宴席上,舞伎在丝竹管乐声中翩翩起舞,窈窕身段若隐若现。
沈琼端坐在宴席最末端,握着酒杯兴意阑珊,云鬓之下的明艳脸庞神情淡淡。
饶是如此,四面八方悄然投递过来的视线依旧不少。
惊艳,厌恶,又或者……觊觎。
沈琼心里烦躁。
这样的视线,每次宴席她都会碰到。
今日格外厌恶。
她本不想参加这次宴席。
在听到妹妹说想来,便顺水推舟让父母带着妹妹前来。
只是一句谦让,母亲仿佛戳到痛处,“不可以。”
声音尖锐刺耳。
似是发现反应太过激烈,又柔和语气解释,“**妹顽皮,带去了惹祸该怎么办,你性格沉稳,陪着我去最为合适。”
只一句话,沈琼就猜到父母亲带她参加宴席的原因。
好事从不会落到她身上。
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这是准备为她寻下一个买家了。
“琼儿,别板着个脸,笑起来,你笑起来好看。”
母亲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温和警告。
几乎是下意识的,沈琼唇角勾起,弧度不算大,波光流转间却比盛放的琼花还要明艳。
同时间,她发觉高座之上投来的目光又灼热黏腻了几分,隐约间似乎已将她当作自己的所有物。
舞伎在台上舒展身段,轻盈旋转跳跃,时刻保持完美笑容。
沈琼发现自己和台上女子并无区别。
只不过她们站在台上,使尽浑身解数讨好台下的人,而她坐在台下。
好恶心。
沈琼微微垂眸,挡住眼里厌恶,白皙侧脸被灯火镀上暖色。
她脸上笑容并没有消失。
就这么挂着,不多不少,像木刻的玩偶。
只要木工需要,笑容总会保持最完美的弧度。
沈父满意点头,笑容深了几分,怎么看怎么满意。
沈母嘉奖似的将一盘糕点递到她面前。
“谢谢母亲。”
沈琼挂着完美笑容道谢,拿起糕点咬了一口,缓慢咀嚼咽下。
一举一动优雅端庄。
即便这是她最讨厌的芙蓉糕。
出色表现让周围夫人和官员赞叹,向沈琼父母夸赞沈琼的美貌和礼仪,说想迎娶她的儿郎肯定排成队。
父母笑着自谦,只说孩子懂事。至于婚事,还要仔细斟酌。
仔细斟酌?
沈琼眼角余光顺着视线看回去,落到主位的老者身上。
确实需要仔细斟酌,要不怎么能卖个好价。
宴席时间很长,结束时沈琼脸都快笑僵了。
沈母带着她先行回去,父亲却被仆人叫走。
回了家,她起身想回房,沈母叫住了她。
“琼儿,你留一留,你父亲有话要对你说。”
她笑着应了一声,坐回原位。
她知道买卖成了。
不过片刻,沈父便回来了。
他大步走到主座上,笑容浓烈,“琼儿,知府大人很喜欢你,他挑了个好日子,你准备准备,知府大人会派人来接你。”
虽然已有猜测,真的听到话从父亲口中说出来,沈琼心还是凉了一瞬。
上一任未婚夫才死不到一个月,父亲就已经计划将她卖给另一个。
还是个年纪大得能当她祖父的存在。
沈琼知道知府为人,五六十岁,身材矮胖,荤素不忌,家里小妾听说已经排到了十八。
沈琼觉得荒唐又绝望。
每次她觉得他们对她足够心狠。
两人都会跳出来,做一些更加恐怖的事,告诉她他们还能更狠,直到将她敲骨吸髓吃个干净。
她勾了勾唇,笑容明艳,“知府大人何时上门,女儿好好准备。”
“七日后。放心,知府大人很喜欢你,琼儿,你就要过上好日子了,过上好日子,可别忘了父兄。”
沈父收敛笑容,敲打了几句。
沈琼恭顺行礼,声音清澈柔软,“沈家好女儿才能过得好,才能有骨气的站着活,女儿明白的。父母亲的教导,女儿一直记得。”
沈父就喜欢沈琼孝顺柔和的样子。
柔顺的鸟雀无论飞得多高,都飞不出他的手心,
“乖孩子,就知道你能理解为父的苦心。时间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
时间已经很晚,门外没有几个仆从。
往前走了几步,沈琼藏进阴影里。
不到片刻,沈父沈母的交谈声就追了上来。
“知府大人真的看上她了?”
沈母声音最先传过来,带着不确定。
沈父笑着道,“不仅看上了,还喜欢得不得了。如果不是我拦着,明天就要上门来接。知府身边有了人,以后我做事就更方便了。”
“能行吗?”
“她是你一手教导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担心她攀上知府,会不会忘恩负义,你知道的,她生母……”
沈母话没说完,就被沈父硬生生打断。
“闭嘴,我说过这件事不准再提,尤其不能传到她耳朵里。”
对话暂停了好几秒。
沈母的道歉追了上来。
“下次不会了。”
沈父:“她被我们养得很乖,会好好听话的,这些年不是一直很听话。离了我们,没有人护着她,她只能依靠我们。”
想到沈琼在这些年的表现,沈母总算安心了。
沈琼虽然貌美,实在愚蠢,三言两语就能哄得团团转。
“这件事要是成了,不仅你可以往上爬一爬,孩子们的婚事也有商量余地。两个孩子都该议亲了。”
沈琼靠在隐秘处,面无表情听完一切。
但凡站在这里的不是她,很难想象里面将她待价而沽的两人是她的父母。
不过也不意外。
她的生母早在她儿时就死了,被面前这两个人害死了。
沈琼生母并非沈母,而是是沈父外室。
沈父对她娘亲见色起意,隐瞒自己已经娶妻的事实,哄骗娘亲生下她。
后面娘亲才知道沈父有家室,妻子甚是泼辣,将沈父管得很严。
沈父官职都是沈母母族帮忙弄来的。
娘亲被发现后,沈父甚至不敢保护娘亲,任凭她被沈母带入府中,各种磋磨。
在娘亲生妹妹时,沈母故意拖延让娘亲难产而亡,妹妹胎死腹中。
他们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觊觎她的美貌,故作和善将她留在身边。
表面上娇养她,实际上除了取悦他人的才艺什么都不教。只等着她出落得动人后将她当礼物送出。
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这是最后一次了。
纤细手指拨弄着手上的镯子,葱白似的手比镯子还要吸引人。
她马上就要攒够离开的银钱了。
“**,有人过来了。”
婢女小声提醒,侧身挡住她。
“走吧。”
沈琼瞥了眼,带着芝英从另一条道离开。
父母这般殷切,她也不能辜负他们的好意。
在离开前,最后送父母亲一份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