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死了,在直播。弹幕刷着「小三怀孕了,姐姐成全他们吧」。
而我的小丈夫正握着她的手,温柔抚摸她微隆的小腹。临咽气前,我突然笑出声。
因为我想起来了——这已是我第十次重生。而每次死亡,
都会让我夺走这对狗男女的一件东西。这次,是他们的「主角光环」。
______我快死了,在直播。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像一只冰冷的、吸附在口鼻上的水母,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甜和仪器单调刺耳的嘀嗒声。视线所及是医院冷白的天花板,
那上面有一小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的污渍,三年来,
我无数次在清醒的间隙数着它上面的纹路,想象它像地图上的哪个国家,
或者哪片丑陋的伤疤。还有床边那台亮得晃眼的平板。屏幕上,弹幕洪水般涌来,密密麻麻,
遮住了我苍白脸孔的反光,也遮住了这间昂贵VIP病房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气息。
「姐姐脸色好差,但别撑了,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吧。」这条弹幕带着粉色爱心边框,
语气温和得像在规劝不懂事的孩童。「三年了,顾先生不容易,
守着一个植物人……爱情终究敌不过现实。」这个ID叫“人间清醒”,
发了一串叹息的表情。「爱他就该成全他啊,婉婉都怀孕了,孩子是无辜的!」
后面跟着三个流泪的表情,仿佛被这伟大的、感天动地的爱情逼出了热泪。
「原配占着位置不让,心太狠了吧。」指责直接,不留情面。「顾先生和婉婉才是真爱,
姐姐行行好,签了离婚协议吧。」这条被复制刷屏,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水军,
也可能是被“真爱”感动、自发加入劝离大军的“正义路人”。「签了吧,给自己一个解脱,
也给他们一条生路。」最后这条,带着终极审判般的慈悲口吻,
为这场持续了数月的、针对一个无法动弹之人的道德围剿,盖棺定论。看,多热闹。
一场全民见证的死亡,一场精心策划、全员参与的道德绑架盛宴。而我,苏晚,
就是这场盛宴中央那盘早已被遗忘滋味、即将冷透的祭品。他们不在乎我是谁,
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为何躺在这里。他们只需要一个符号,
一个名为“前妻”或“原配”的、阻碍了“真爱”与“新生命”的碍眼符号,
被适时地、体面地抹去。三年前那场车祸,天旋地转,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地划破耳膜,
然后是漫长的、无尽的黑暗。我成了卧床不起的活死人,对外界有模糊感知,
却连转动一下眼球都耗尽力气。我的丈夫,比我小五岁的顾承泽,
从最初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诉说要等我醒来、眼神里盛满破碎星光的深情男人,
渐渐变成了媒体笔下“不离不弃的深情丈夫”符号。通稿照片里,
他日渐憔悴却依旧英俊的侧脸,总能引来一片“好男人”、“重情义”的唏嘘赞叹。
再到如今,领着真爱柳婉,站在我的病床前,在无数镜头的见证下,上演一出“情深不寿,
不得不放”的苦情戏。深情丈夫最终被温柔坚韧的“真爱”拯救,多完美的叙事弧光。而我,
是这段佳话里,必须被跨过去的、不合时宜的坎。细微的响动从床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
还有极轻的、属于女人的一声抽气。我眼珠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齿轮般,转动过去。
每移动一分,都牵扯着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泛起陈旧的钝痛。顾承泽就站在那里,
侧对着我,身影被窗外的暮色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不真实的光边。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是我以前夸过显得他特别干净帅气、有少年感的那件。
他微微低着头,额发柔软地垂落,遮住小半额头,握着柳婉的手。柳婉倚在他身边,
另一只手轻柔地、充满保护意味地覆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哀戚、委屈,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尘埃落定的胜利光芒的神情。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孕妇裙,
头发温柔地挽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像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温室百合。顾承泽的手指,
正一下下,温柔地抚摸着柳婉的手背。那动作我曾经无比熟悉,在他熬夜画图后,
我为他**手指时,指腹会揉过他每一个指节;在他撒娇耍赖,要我答应他某个无理要求时,
他会这样轻轻摩挲我的手心,带着让人心软的温热和痒意。现在,这份温柔给了别人,
在我还没断气的病床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柳婉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泣音。顾承泽叹了口气,
那叹息穿过仪器的噪音,清晰地钻进我嗡嗡作响的、快要被各种声音撑破的耳朵里。然后,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与不得已,从西装内侧口袋里,
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纸张很白,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刺眼。“晚晚,
”他转过身,面向我,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润好听,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
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为了在直播镜头前呈现最完美的忏悔与担当,“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这个。但是……”他顿了顿,像在积累勇气,
也像在等待直播镜头给他一个最完美的特写,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眉宇间的挣扎与不忍。
“但是婉婉她怀孕了,已经四个月了。孩子需要父亲,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们……我们也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这对你,对我们,都不公平。”他垂下眼帘,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完美地掩饰了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心虚。
柳婉适时地落下泪来,晶莹的泪珠顺着光滑的脸颊滚落,肩膀轻颤,
宛如风雨中无助飘摇的小白花。顾承泽立刻揽住她的肩,给予支撑,动作熟练而自然,
仿佛这个姿势他们已经演练过无数次。弹幕又是一波**,
被这“感人至深”又“迫不得已”的一幕点燃。「哭了哭了,顾先生好难,他也不想这样啊!
」「婉婉好可怜,怀孕了还要承受这种压力,看着原配心里该多难受。」「姐姐,
求你放手吧,让他们幸福吧!这也是你的功德!」「签了吧,给自己一个解脱,
也给他们一条生路。别再互相折磨了!」护士拿着文件和笔,迟疑地走上前,
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那里面有同情,或许也有一丝不耐。顾承泽从她手中接过来,
和柳婉一起靠近我的病床。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柳婉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涌进我的鼻腔。
他把笔的盖子打开,
轻轻塞进我那只瘦骨嶙峋、布满针孔、因为长期缺乏活动而肤色青白、几乎抬不起来的手里。
他的手指温热,碰到我冰凉的手背,那温差让我残留的神经末梢激起一阵微弱的战栗。
“晚晚,”他看着我无神的眼睛,语气近乎恳求,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签了好吗?
你以前最善良了,总是为别人着想。你会理解我们的,对吗?签了,对你,对大家都好。
”理解?善良?胸腔里那点残存的空气,似乎都凝结成了冰渣,每一次试图呼吸,
都像有细小的冰棱刮擦着脆弱的肺泡。我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指尖、从脚底,一丝丝抽离,
被这房间里的冷漠、算计和屏幕另一端的狂欢无情地吸走。视线开始模糊,
屏幕上的弹幕成了晃动扭曲的色块,顾承泽和柳婉依偎的身影也在晃动、拉长、变形,
像哈哈镜里的影像。大概,这就是尽头了。被丈夫和小三逼着在死前签离婚协议,
还要被全网直播围观,被万人唾骂占着茅坑不拉屎。我这一生,
真像个荒谬绝伦、充满恶意的笑话。所有的爱,所有的信任,所有的青春和付出,
最终都喂了狗,不,狗尚且知道摇尾感恩,而他们,连我的死,都要拿来当做垫脚石,
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好。累了。就这样吧。这具破烂的躯壳,这被背叛撕碎的灵魂,
这被轮回反复践踏的意志,或许早就该湮灭了。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永恒黑暗的前一瞬,
就在那支笔冰凉坚硬的触感即将从我指间滑落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
毫无征兆地,猝然击中我早已濒临停跳的心脏!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滚烫的熔岩,
没有声音,却瞬间蒸腾起无边无际的、无声的怒吼与狂啸!紧接着,
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画面、情绪……山呼海啸般冲进我即将停滞的大脑!
它们并非有序的回忆,而是狂暴的、尖锐的碎片,带着各自鲜明的痛楚与绝望,
狠狠刺入——【第一次,高高的旋转楼梯,他站在我身后,手放在我背上,轻轻一推。
天旋地转,剧痛从腹部炸开,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涌出。他惊慌失措的脸,在视野上方晃动,
嘴里喊着“晚晚,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得偿所愿的轻松。
他拿走了我的孩子,我们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第二次,厚厚的账本,
鲜红的印章,冰冷的手铐。他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说只有我能救他,
说他会等我出来,说我们是夫妻,本该同甘共苦。我相信了。法庭上,
我认下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铁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我看到不远处,
他和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相拥。他拿走了我的自由和名誉,还有我对人性最后的天真信任。
】【第三次,空荡荡的公寓,被搬得什么也不剩。银行卡被冻结,所有账户清零。
所谓最好的闺蜜,挽着他的手臂,对我露出怜悯又得意的笑。“晚晚,你太要强了,
男人不喜欢这样的。”寒冬的街头,我蜷缩在纸箱里,体温一点点流逝。
他拿走了我的全部财富,和我对“朋友”这个词的认知。
】【第四次……第五次……第九次……】工厂毒气的窒息,深海溺亡的冰冷,
烈焰焚身的灼痛……每一次死亡都真切无比,每一次背叛都刻骨铭心。不同的身份,
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死法,但主角永远是他,顾承泽,有时叫别的名字,有时容貌略有变化,
但灵魂深处那令人作呕的贪婪与虚伪,如出一辙。而他的身边,
永远跟着一个或柔弱、或妩媚、或清纯的女人,分享着他的胜利果实,踩在我的尸骨上欢笑。
不,不是“他”。是“他们”。顾承泽,和柳婉。或者说,
是拥有着类似灵魂本质的、不断纠缠着我的孽缘。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
在我最爱他最信任他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
夺走我最重要的东西——孩子、自由、财富、健康、尊严、希望……最后,是生命本身。
而我,竟然浑浑噩噩,像一头被蒙住眼睛拉磨的驴,在这看似崭新、实则循环往复的悲剧里,
重复了九次?被同样的两个人,用类似的手段,掠夺一空,悲惨死去?这是……我的记忆?
不,是我的“过去”?或者说,是我不断重复的、被诅咒的“过去”?第十次。
这是第十次了。每一次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带着部分记忆碎片,带着更深的绝望与不甘,
开启下一次轮回。而每一次,我都会失去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作为“他们”胜利的祭品,
滋养着他们的“好运”。那这一次呢?这一次,这对渣男贱女,又想从我这里夺走什么?啊,
对了。是“顾太太”这个名分。是这段婚姻关系在法律和道德上最后的、也是最无用的维系。
他们要在我死前,亲手把它斩断,用我的“自愿”放弃,用我的“临终成全”,
为他们伟大的爱情和即将出生的、所谓“爱的结晶”,
铺就一条鲜花掌声、毫无道德污点的康庄大道。直播镜头会忠实记录我的“深明大义”,
全网观众会成为他们“真爱无敌”的见证人。多完美。完美得令人作呕,
完美得让我灵魂深处那沉寂了九世的火山,开始发出隆隆的轰鸣。生命力流逝的速度在加快,
黑暗从四周挤压过来,视野的边缘已经彻底被墨色浸染。可我的大脑,
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清明、冰冷,仿佛被那狂暴的记忆洪流彻底冲刷洗净,
只剩下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理智,以及在这理智之下,
疯狂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灼热恨意。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那九世的愚昧,
九世的掏心掏肺,九世被掠夺一空的凄惨,还有……每一次死亡瞬间,
那股萦绕不散、深入骨髓的不甘与恨意,它们并未消散,而是在一次次的轮回中,
如同被压抑的岩浆,默默积累、沉淀、压缩,等待着某个爆发的临界点。
等待着……这一次吗?就在顾承泽再次握住我无力的手,指腹带着令人作呕的温柔,
试图引导我在那份雪白的离婚协议上、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替我”签下名字,
完成这场最终献祭的前零点零一秒——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被压抑了九生九世的力量,
轰然爆发!我不知从哪里涌起最后一丝气力,那不是肌肉的力量,
而是意志的、灵魂的、仇恨的具现!我枯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蜷缩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