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舟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人长得白净,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一手字更是飘逸得很。
听说他在殿试上的策论,被皇上一通猛夸,说他有经天纬地之才。
这样的人,自然是眼高于顶的。
安王爷的前车之鉴,他肯定听说了。
所以他换了个路子,不谈钱,谈感情。
他觉得,像我姐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肯定吃这一套。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那天,我姐正在院子里捣鼓她的新玩意儿——一个据说是从西域传过来的水车模型。
李状元一袭白衣,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书童,一人捧着一摞书稿。
“殿下。”他躬身行礼,声音温润如玉,“学生听闻殿下雅好诗文,特将历年拙作呈上,望殿下斧正。”
我姐连手都懒得擦,捏着个小木楔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斧正?李状元是来考校本宫的?”
这话问得就很有水平。
李闻舟要是答“是”,那就是狂妄自大,瞧不起公主。
要是答“不是”,那他“望殿下斧正”这句话就成了虚情假意的客套。
李闻舟显然没想到我姐会这么直接。
他愣了一下,才笑着说:“学生不敢。只是倾慕殿下才名,希望能与殿下交流一二。”
“哦。”我姐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她的水车。
“李状元,你这诗,是写给谁的?”
李闻舟脸上泛起一丝得意的红晕。
“自然是为殿下而作。”
“是吗?”我姐拿起一首,轻轻念了出来。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嗯,不错。”
李闻舟的笑容更深了。
“殿下谬赞……”
“不错的意思是,”我姐打断他,“这首诗,你至少可以送给京都八成的名门闺秀,而且她们听了都会很高兴。”
李闻舟的笑容,又僵住了。
“殿下,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太空泛,不走心。”我姐放下手里的诗稿,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手。
“李状元,你见过我几次?”
“……三次。宫宴上两次,今日一次。”
“那你可知我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殿下蕙质兰心,想必是……琴棋书画?”李闻舟试探着说。
我姐摇了摇头,指了指旁边那堆木头零件。
“我喜欢这个。”
然后她又指了指我抱着的账本。
“还有这个。”
李闻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仿佛看见了仙女在掏粪。
“本宫不好琴棋,不善书画。你诗里写的那些‘红袖添香’、‘对镜贴花黄’,都不是我。”我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李闻舟的自尊心上。
“你写的不是谢知鸢,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完美伴侣。她要美,要温柔,要有才情,还要能欣赏你的才情。”
“你不是在求爱,李状元。”
我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清澈如水。
“你是在按着你的想象,打造一个物件。”
李闻舟的脸,比刚才安王爷的还绿。
他是读书人,最重风骨和脸面。
我姐这番话,等于是在说他虚伪、自私,甚至……物化女性。
这对一个以“风流才子”自居的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才华,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姐没再看他。
她拿起那厚厚一摞诗稿,又抽出一张。
“这句,‘为伊消得人憔悴’,用典不当。原词说的是家国大恨,你用在男女之情上,格局小了。”
她又抽出一张。
“还有这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意境是好的,可惜,平仄不对。‘星’字是平声,用在这里,犯了孤平。”
她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笔。
刷刷刷。
就在李闻舟的诗稿上,画满了圈圈和批注。
那架势,不像是在看情诗,倒像是个严厉的夫子,在批改学生交上来的不合格作业。
“拿回去,重写。”
我姐把改得面目全非的诗稿,塞回李闻舟怀里。
“什么时候你的诗里,写的不再是云、是月、是风花雪月,而是具体的人,你再拿来给我看。”
李闻舟抱着那摞纸,像是抱着一摞滚烫的烙铁。
他失魂落魄地走了。
据说,他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
再出来时,把他写的所有诗稿,都付之一炬。
从此,京都少了一个风流自赏的才子,多了一个潜心研究民生社稷的实干官员。
皇上还挺高兴,觉得李状元这是开窍了,又赏了他不少东西。
只有我知道,李状主这是……被我姐给彻底整不会了。
安王爷败在金钱上。
李状元败在才学上。
我天真地以为,这下应该没人敢再来自讨苦吃了。
可我忘了,京都的青年才俊里,还有一类人。
他们不爱钱,也不好文。
他们,只信奉拳头。
三天后,镇北将军的长子,常胜,牵着一匹汗血宝马,出现在了公主府的演武场上。
这位爷,可是个狠角色。
据说,他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就能取敌将首级。
他往那一站,煞气腾腾的,连我养的狗都吓得不敢叫唤。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我姐总不能……跟他比划比划拳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