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王铁柱和李秀芬两口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有两件。第一件,
是十年前在县城车站,王铁柱拐了那个长得过分好看的小男孩。第二件,
是四年前在小镇旅馆外,李秀芬亲手把四丫头推进去时,没敢看女儿的眼睛。
滇地的山太高了,高得遮住了天,也遮住了人心底那点微末的亮。李秀芬蹲在旅馆外墙根下,
听着里面隐约的动静,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进黄土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忍忍,四妮,”她对着墙,声音像破风箱,“忍过去,
你爸就能出来了……咱家……就得救了。”程聿像要把这座大山赋予他的所有屈辱,
都烙在这个与山同罪的身体上。“医药费。”他的声音冷得像深潭的水,
听不出半点刚刚疯狂过的痕迹。走出旅馆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孩睁着眼,
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瞳孔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恨,没有泪,甚至没有焦距。
那一刻,程聿心里某处突兀地刺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那点异样,转身,
踏入滇地破晓前最深的雾气里。他知道,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回到这个鬼地方。1京市,
A大,八月末。梧桐叶还没开始泛黄,阳光透过叶隙,
在计算机系新生报到处的横幅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程聿靠在行政楼二楼的栏杆边,
指尖夹着一份新生名单。作为学生会副主席,兼今年新生导生组的负责人,
这份名单他本该早就烂熟于心。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某一栏。
女生源地:滇省·丽山镇高考成绩:723分(省理科状元)丽山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
扎进他记忆最阴湿的角落。是他记忆里的王四妮吗?不可能。那个连电灯都时亮时灭的山坳,
能走出一个省状元?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王四妮”?他抬头,
视线掠过楼下熙攘的人群。很快,他锁定了一个身影。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
黑色长裤,帆布鞋边缘磨出了毛边。她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鼓囊囊的,
想来是装了所有家当。她正低头看着报到流程单,侧脸沉静,鼻梁挺直,马尾扎得一丝不苟,
露出光洁的额头。尽管比四年前抽条了许多,面容长开,褪去了稚气,但那下颌线的弧度,
那眼尾微微上挑的模样,程聿死都不会认错。还真是她。王四妮。二十二岁的大一新生,
和他就读一个专业——软件工程。她居然真的爬出来了。从那个吃人的山坳里,
从他亲手制造的废墟里,爬到了这里——他以为永远不会与她重逢的地方。
程聿捏着名单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皱。心底沉寂了四年的那潭冰水,
忽然被投入一块巨石,恶意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淬成了尖锐的冰棱。
他看着她办完手续,接过宿舍钥匙,对志愿者礼貌地点头道谢,然后转身,
朝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像一株被狂风弯折过、又硬生生挣直了的野草。程聿忽然很想看看,那层平静的壳下面,
是不是还藏着四年前旅馆里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王肆……”他低声念着这个新名字,指尖划过纸面,“好得很。”2程聿被王铁柱牵着手,
深一脚浅一脚走进清河村时,刚满八岁。城市小孩的白衬衫和帆布鞋,
在灰扑扑的山村里扎眼得过分。王家低矮的土坯房前,李秀芬抱着襁褓里的王小妮,
身边站着四个高矮不一、面黄肌瘦的女孩,都睁大眼睛好奇又畏惧地看着他。“这是大强,
”王铁柱咧着一口黄牙,把他往前推了推,“以后就是你们的亲兄弟。”“弟弟?
”最大的女孩王大妮皱皱眉,“爸,你出去打工怎么还领回来个“弟弟”。”“你懂个屁!
”王铁柱瞪她一眼,“以后这就是你亲“弟弟”。”程聿低着头,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是被拐来的,这个叫王铁柱的男人在车站用一把水果糖骗了他。
但他没哭没闹——他是被继母和便宜舅舅找人绑架到这个小县城的,本来绑匪是要撕票的,
是他一直装乖,让绑匪动了“恻隐之心”,才把他扔到了这个偏僻县城。
比起回去面对那个表面和睦、内里恨不得他消失的“家”,这个陌生的山村,
未必不是个藏身之所。他只是没想到,这里的生活,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碾轧。
吃的永远是单调的白米饭就着泡菜,很少能看见肉。睡的是和猪圈一墙之隔的杂物间,
冬天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冻得他整夜蜷成一团;夏天蚊虫嗡嗡作响,咬得他满身红疙瘩。
王家的五个女儿。王大妮泼辣,王二妮懦弱,王三妮精明,王四妮……最初在他眼里,
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个。瘦小,安静,总跟在姐姐们身后,眼睛又黑又亮,
看人时带着小兽般的警惕,像只受惊的野猫。转折发生在他十岁那年,王大妮出嫁的那天。
那晚村里热闹,王铁柱喝多了酒,早早鼾声如雷。
程聿偷偷打包了仅有的几件东西——其实也就是两件缝补过的衣服,和他藏了好久的干粮。
他计划了很久,知道后山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镇子,走一夜就能到。月亮很大,
把山路照得朦朦胧胧。他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哥?
”程聿头皮一麻,回头。王四妮光着脚站在月光下,脚背沾着泥土,
怀里抱着一个缝补得看不出原样的布娃娃,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碎银般的月光。
“你要走吗?”她问。程聿心一横,压低声音:“四妮,你别出声,我就给你这个。
”他掏出那块一直舍不得吃的奶糖,递到她面前。王四妮看着奶糖,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接。
她小声说:“山里有狼,晚上叫得吓人。我害怕。哥,你能送我回去吗?就到咱家门口。
”程聿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和那双映着月光的、带着祈求的眼睛,犹豫了。
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心还没硬透。就是这一犹豫,葬送了他第一次逃离的机会。
王四妮“乖巧”地走在他前面,却在离家还有十几米时,忽然扯开嗓子大哭起来:“爸!妈!
大强哥要跑!”王铁柱像一头暴怒的熊冲出来,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程聿甚至没来得及解释,就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嘴角磕出了血。“白眼狼!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还想跑?”王铁柱的拳头雨点般落下,最后狠狠一拳,
砸在程聿的太阳穴上。世界瞬间黑了。程聿在床上昏睡了三天。醒来后,头痛欲裂,
很多从前的事变得模糊不清——比如父母的脸,比如城里的家。但王铁柱的暴打,
和王四妮月光下那张看似无辜、却将他推向深渊的脸,清晰地刻在了骨头里,
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疤。恨意,从此有了具体的形状。他开始变着法儿地欺负王四妮。
把她好不容易捡来的柴火踢散,让她挨妈妈的骂;在她饭碗里偷偷丢砂子,
看她嚼着嚼着皱起眉头;在她经过时突然伸出脚绊她,听她摔倒在地的闷响;夜里装鬼吓她,
看她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王四妮从不告状,只是每次被他欺负时,
会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默默走开。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这沉寂有时让程聿感到莫名的烦躁,
于是变本加厉——他要的是她的反抗,是她的恨,而不是这种死水般的沉默。
3时间在深山里流淌得缓慢而滞重。王大妮、王二妮相继出嫁,
换回的彩礼勉强填补着这个家的窟窿。程聿拼命读书,成了村里唯一考上县高中的人。
他知道,这是离开的唯一正道,是劈开黑暗的唯一利刃。十九岁,高二。他找了个机会,
向年轻的班主任袒露了身世。他记得父亲的名字,程有霖,
还有那个如雷贯耳的公司——程氏集团。班主任震惊之余,立刻着手联系。
消息很快得到确认。程有霖亲自来了。带着警察,
开着村里人从未见过的、锃光瓦亮的小轿车,停在王家土坯房前,像一道突兀的光。
当手铐铐上王铁柱粗糙肮脏的手腕时,这个凶悍了一辈子的男人,
终于露出了濒死动物般的恐惧,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李秀芬哭喊着跪下来求程聿,王三妮也在一旁抹眼泪,拽着程聿的衣角,
一遍遍说着“对不起”。程聿看着她们,看着这个困了他十年的破败院落,
看着角落里沉默站着的王四妮。她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身形伶仃,肩膀绷得紧紧的,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泄露出一丝紧绷。
一股混合着恨意、屈辱和即将获得自由的扭曲**冲上头顶。
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放了他?可以。”李秀芬和王三妮眼中燃起希望,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让王四妮,”程聿抬手指向角落,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今晚来镇上旅馆陪我。”希望瞬间碎裂成惊恐。李秀芬嘴唇哆嗦着,
话都说不连贯:“不……不行……四妮她没有错……”“一个小时。”程聿看了眼腕表,
那是他父亲刚送给他的,表盘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你们考虑。
一个小时后你们就是把她的小命给我也没用。”那一个小时,
是王四妮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沉默。她看着母亲和三姐在院子里压着声音争吵、哭泣,
看着父亲在警车里绝望地拍打车窗,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手印。最后,李秀芬走到她面前,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种认命般的狠绝,像淬了毒的针。
“四妮……”李秀芬嗓子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妈……妈对不起你。
但……但你爸不能进去啊,他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咱娘们儿,
活不下去的……”王四妮什么也没说。她回屋,换上了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衣服。
衣服有点小了,紧紧箍在身上,勒得她喘不过气,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去镇上的路上,
母女俩一前一后,没有交谈。山路崎岖,石子硌着脚,王四妮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旅馆门口,李秀芬停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青,
不敢看她的眼睛。王四妮自己推开了那扇门。房间里,程聿已经等着了。他洗了澡,
换了干净的衣服,身上有陌生的沐浴露味道,是城里才有的味道。他看着走进来的女孩,
像打量一件物品,目光从她紧绷的肩膀,滑到她局促的脚尖,
最后落在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过程漫长而粗暴。
程聿像一头急于证明自己权威、急于抹去过往的幼兽,
所有的愤怒、无力感和十年积攒的屈辱,都倾泻在这具柔弱的身体上。
他刻意忽略了她忍痛的闷哼,忽略了她睫毛上颤动的泪珠,
忽略了她最终空洞的、失去焦距的眼神。结束时,他甚至有种虚脱般的茫然。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畅快,会感到复仇的快意,但并没有。只有更深的空虚,
像黑洞一样吞噬着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他好像,
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他留下钱,几乎是落荒而逃。把那个破碎的四妮,
和背后那座吞噬了他十年青春的大山,一起抛在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4四年,
足够一个少年褪去稚气,长成挺拔的青年;足够抹平表面的伤痕,却抹不掉骨子里的阴影。
程聿成了A大的风云人物。家世优越,成绩拔尖,相貌出众,举止得体,
像一株被精心培育的梧桐,耀眼而体面。没人知道他来自深山,
没人知道他曾是那个叫“王大强”的、被虐待的拐来的孩子,
更没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直到王四妮出现。她像一颗沉默的石头,
投入他看似平静的生活,激起了深藏水底的污泥,那些他拼命想要掩埋的过去,
瞬间汹涌而出。程聿开始“关注”她。他利用学生会的职权,
“建议”将她调换到一间早已矛盾重重的宿舍——两个女生闹过别扭,彼此冷战,
谁也看不上谁。很快,
关于王四妮“孤僻、不合群、卫生习惯差”的流言开始在女生中小范围传播,
像霉菌一样滋生。他“偶然”得知她在申请入研究组,就亲自打消了惜才教授的纳新想法。
他发现她在校园论坛发布家教信息,便注册小号,以家长身份联系她,约定试讲时间,
却次次无故爽约,有时甚至让她在寒风里等上半个多小时。反复几次,
害她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他看着她每天步履匆匆,像上了发条的钟,
除了上课,就是穿梭于各种**之间。替研究组那位教授遛狗,
在家里开软件公司的师兄一时兴起打工的咖啡馆端盘子,给系领导家的叛逆少年做家教,
甚至帮人调试简单的程序代码。她做的每一份工,似乎都围绕着“软件工程”这个核心,
试图接触更多相关的人和资源,像一株拼命向上攀援的藤蔓,不放过任何一点阳光。她穷,
但她的穷不是坐以待毙的穷,不是自怨自艾的穷,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和目的性的挣扎。
她像一只背着重壳的蜗牛,一步一步,执拗地往上爬。
这让程聿感到一种失控的烦躁——他以为她会被苦难压垮,会永远困在那个山坳里,
却没想到她竟能爬出来,甚至爬到了他的地盘。三个月后,王四妮申请了校外住宿,
搬出了那间充满流言的宿舍。程聿跟过一次。她租住在学校后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房子很旧,墙皮有些剥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草。
第一次去时,他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摇摇晃晃从门里跑出来,扎着羊角辫,
扑进王四妮怀里,软软地叫“妈妈”。程聿当时就愣住了,随即嗤笑一声。
王铁柱和李秀芬还真是不消停,他都走了四年,居然又折腾出个“小六妮”。果然,
山里的女人,除了生孩子,还会什么?可那小女孩的眉眼……在夕阳的余晖里,
竟让他心头莫名一跳。那挺直的鼻梁,黝黑的眼睛,像极了他小时候照片里的模样。
他很快甩开那点异样,只觉得可笑。王四妮自己还是个学生,居然拖着个孩子在北京生活?
她以为这里是清河村,挖点野菜就能糊口吗?她迟早会被现实打回原形,摔得粉身碎骨。
5在见到“小六妮”之后,程聿慌了。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他找人去查。他想知道,
王四妮到底是怎么“爬”出来的,又凭什么敢拖着个“拖油瓶”在北京硬撑。
他要找到她的软肋,要看到她的狼狈,要证明她终究逃不出命运的手掌心。
调查结果在一周后送到他手里。薄薄几页纸,他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明亮的白,
变成了昏沉的黄,最后彻底暗了下去。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僵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将纸页捏碎。
报告清晰地呈现了一条他完全陌生的轨迹:四年前,他离开后不久,王四妮被发现怀孕。
王铁柱被释放后觉得丢人,扬着拳头要逼她打掉孩子,她以死相逼,抱着肚子跪在院子里,
说“要打就打死我和孩子一起”,硬是把孩子留了下来。休学一年。她挺着大肚子,
一边干农活,一边偷偷自学高中课程。冬天山里冷,她就坐在灶台边,借着柴火的光看书,
手上长满了冻疮。生下女儿那天,是李秀芬用剪刀剪断的脐带,没有医生,没有麻药,
她咬着牙,没哭一声。她给孩子取名“依依”,王依依——大概是,还对这个世界,
存有一丝依恋吧。她没有沉沦。月子还没坐满,就抱着孩子,
拿着自己熬夜写的、歪歪扭扭的“计划书”,一趟趟往镇**和村委会跑。
她抓住了当时国家大力推行的“电商扶贫”“乡村振兴”政策风口,
提出利用网络平台销售清河村及周边山区的野生菌、药材、土蜂蜜。她挨家挨户去说,去求,
去担保。最初没人信她一个十九岁、还带着“野种”的丫头片子,有人朝她吐口水,
说她“不守妇道”,说她“异想天开”。她不恼,也不辩,只是每天都去,带着依依,
把孩子放在背篓里,挨家挨户地磨。她就自己先干,用赊来的山货,
在刚兴起的几个电商平台注册店铺。没有相机,就用别人淘汰的旧手机拍照;不会修图,
就熬夜在网上找教程学;不懂物流,就一次次跑镇上的邮局,跟快递员软磨硬泡谈价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