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裴昭准时起床。洗漱,换衣服,去厨房。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鸡蛋和青菜。
她拿出来,开火,热油,煎蛋。动作很熟练。八年了,
她终于能把鸡蛋煎得像个样子——至少不会糊,也不会把壳掉进去。七点半,
沈念的房门开了。小姑娘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晃出来,往餐桌上一趴:“姐,
早饭吃什么?”“粥。煎蛋。”“又是粥和煎蛋?”“嗯。”沈念翻了个白眼,
但还是乖乖坐下,拿起筷子。裴昭在她对面坐下,吃得慢,很慢。沈念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忽然“噗”地笑出来。裴昭抬眼。“没事没事,”沈念摆摆手,“室友发了个段子。
”裴昭收回目光,继续吃饭。她知道“段子”是什么。沈念给她解释过。但她不太懂,
为什么有人会把时间花在看这种东西上。不过她没问。八年来她学会一件事:有些事不用懂,
只要接受就行。吃完饭,沈念把碗一推:“我去上学啦!”“嗯。”“晚上可能晚点回,
和同学约了图书馆。”“好。”沈念背上包,跑到门口换鞋,忽然回头:“姐你今天上班吗?
”“上。”“那你路上慢点。”“嗯。”门关上了。裴昭起身收碗,洗碗,擦灶台。
然后回房间,换衣服。牛仔裤,白衬衣。简单,利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把长发用簪子挽起来。这个发型是她唯一会的。在唐代就这样梳,现在也这样。
沈念说要带她去理发店“做个造型”,她拒绝了。头发是父母给的。不能随便剪。
——省博物馆,陈列部。裴昭刚坐下,主任老张就晃过来了:“小裴,今天有个活儿给你。
”裴昭抬头。“香港来的旅游团,高级别,”老张压低声音,“据说有几位是文化界的大佬,
还有几个富商。馆长亲自交代,要派最好的讲解员。”裴昭等着他说下去。“我想来想去,
还是你合适。”老张笑,“你讲唐朝那一段,特别有感觉。”“什么时候?”“下午两点。
你准备准备。”裴昭点头。老张看了看她,忽然说:“对了,你换身衣服。”裴昭愣了一下。
“不是让你换便装,”老张摆手,“我是说,换那种……古装的。
咱们馆里不是有仿唐的服装吗?你穿上,应个景。游客喜欢这个。”裴昭沉默了两秒。“好。
”——下午两点。化妆间里,裴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衣服是馆里准备的仿制品,
但做工还行。墨绿色的外袍,薄纱质地,银线绣的云纹。内衬是深紫色,领**叠,
露出一截脖颈。腰带束紧,流苏垂下来。化妆师想给她上妆,被她拒绝了。
她只是把簪子重新插了一下。化妆师在旁边看着,有点发愣。镜子里那张脸,不施粉黛,
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韵。乌发如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搭在额角和颈侧。
眉若远山,细长而微挑,一双凤眸深得像寒潭——化妆师忽然明白“天生丽质”是什么意思。
不是漂亮。是那种你一眼看过去,就移不开眼睛的东西。——两点整,旅游团到了。
二十几个人,西装革履的有,唐装旗袍的也有,一看就是有来头的。
领队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客气,但眼睛很精。“这位是裴老师,
今天由她为大家讲解。”博物馆的接待人员介绍。裴昭微微颔首。旅游团的人看了看她,
眼神都有些变化。不是惊艳,是那种“这讲解员有点东西”的打量。裴昭没在意。她转身,
开始带路。“各位请。”——她从先秦讲起,一路到秦汉,再到魏晋。口齿清晰,节奏沉稳,
不紧不慢。但到了唐代展区,她的语气变了。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激动,
而是——变得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人说起自己家的事,用词再平淡,
底下的东西也不一样。“这件是唐三彩骆驼载乐俑,”她指着展柜,
“1957年出土于西安中堡村。骆驼昂首嘶鸣,背上七个乐俑手持不同乐器,
中间一个女俑正在起舞。这是盛唐时期丝绸之路的缩影,也是长安作为国际大都市的见证。
”一个戴翡翠镯子的女士问:“裴老师,这些乐俑手里的乐器,都是什么?
”裴昭一个个指过去:“琵琶,箜篌,排箫,筚篥,钹,拍板,
还有一个是——”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个是什么?”女士追问。
裴昭看着那个乐俑手里的东西,目光微微恍惚。“是横笛。”她说,“军中常用。
”“军中的?”女士好奇,“您怎么知道?”裴昭沉默了一秒。“资料上看的。
”——一行人走到兵器展区。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几把刀剑。其中一把,是唐横刀。复制品。
“这是唐代横刀的复原品,”裴昭说,“原物已不可考。横刀是唐代军队的主要装备之一,
刀身狭长,单面开刃,适合劈砍和突刺。据《唐六典》记载,横刀‘长三尺,重一斤十两’,
是府兵制下士兵自备的武器。”一个戴欧米茄手表的中年男人凑近看了看,
问:“这是真品还是仿品?”“仿品。”“您怎么知道?”裴昭看着那把刀。刀身笔直,
刃口光滑,没有一丝缺损。真正的横刀,砍过人之后,会有豁口。她见过。用过。亲手磨过。
“我看出来的。”她说。男人笑了:“您眼神真好。”裴昭没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人起哄:“裴老师,您怎么看的?教教我们呗?”裴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让年轻人一愣。“我见过真的。”她说。大家笑了。“您在哪见的?”“梦里。
”笑声更大了。年轻人还想追问,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行了行了,别为难人家老师。
”裴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后,
那个戴翡翠镯子的女士低声对同伴说:“这讲解员气质真好,长得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同伴点头:“就是有点冷。”“冷才好呢,这叫高级感。”——下午五点半,
旅游团结束了。裴昭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博物馆出来。天已经黑了。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