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苏念结婚五年,儿子小树三岁,生活像温过的牛奶。
直到陈昼回国的消息传来,我亲眼在监控里看着她开车驶向机场。
“接客户?”我笑着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这个穿风衣的男人,你客户需要你踮脚亲他下巴?”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趴在客厅的地板上,被小树散落的积木割裂成一块一块。空气里浮动着奶油蘑菇汤暖融融的香气,还有婴儿爽身粉晒过太阳后的干净味道。江沉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那个系着米色围裙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水流哗哗,锅盖噗噗,一切都像是调了慢速播放的电影画面。
五年了。和苏念结婚五年,儿子小树也三岁了。日子就像一杯温到正好入口的牛奶,暖胃,熨帖,没什么惊心动魄,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江沉甚至觉得,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平静无波,挺好。
他走过去,从后面环住苏念的腰,下巴搁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好香。”
苏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停顿短得几乎像是错觉,快得连水龙头的水流声都没能掩盖。她侧过脸,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饿啦?马上就好。”
“嗯,”江沉把头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丝,“小树呢?”
“刚玩累了,在沙发上睡着了。”苏念的声音带着点做饭时的家常气息,软软的。
江沉松开她,转身走向客厅。小家伙果然蜷在沙发一角,怀里抱着一只洗得褪色的蓝色小熊,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江沉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儿子细软的头发,心里那片名为“家”的湖泊,平静无波,映着安稳的蓝天白云。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拿出手机随意划拉着,指尖不经意地点开了那个隐蔽的、连接着家里几处重要区域监控视角的APP。这只是他一个出于安全感的习惯性动作,像每天早晨查看邮箱一样自然。屏幕亮起,几个小窗口安静地显示着玄关、大门外、客厅一角……以及,此刻空无一人的车库。
他正要退出,手指却顿住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红色数字标记,提示着车库视角有新的动态录像。
心里某个角落的灰尘,被这小小的数字撩动了一下。指尖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滞涩,点了下去。
画面跳转。时间戳显示是下午两点零五分。车库卷帘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升起。那辆熟悉的白色城市SUV亮起灯,倒车,转向,然后毫不犹豫地驶离了监控镜头,汇入了小区外车水马龙的主干道。
开车的是苏念。她今天穿着那件新买的、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化着很淡但异常精致的妆,是江沉很久没见的那种、准备去赴一场重要约会的模样。
江沉的目光像被钉在了屏幕上。两点零五分?他记得很清楚,他到家时,厨房的时钟刚跳过三点一刻。那么这一个多小时,苏念去了哪里?她出门时,明明说只是去小区门口新开的面包店给小树买他爱吃的奶酪包,来回最多十五分钟。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喉管。他退出车库监控,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飞快地在联系人列表里下滑,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陈昼。
陈昼的朋友圈,一直安静得像座坟墓。江沉偶尔会点开,只看到一条横线。但就在几分钟前,陈昼的头像下,突兀地跳出了一张新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仓促,背景是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空旷的停机坪和灰蒙蒙的天空。画面中央,一个穿着深灰色长款风衣、身形颀长的男人微微侧着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低头看着身边的女人。而那个女人,穿着同样眼熟的米白色风衣,微微踮起了脚尖,仰起的脸上是江沉几乎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失神的仰慕和依赖,她的唇,轻轻印在男人线条清晰的下巴上。
机场抵达大厅。米白色风衣。踮起的脚尖。落在陈昼下巴上的那个吻。
手机的金属边框在江沉骤然收紧的手指下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屏幕上的画面刺得他眼球生疼。
他猛地抬起头。
苏念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汤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脚步轻快。她走向餐厅的餐桌。
“来,趁热……”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江沉就站在客厅与餐厅的交界处,背对着沙发上熟睡的儿子。下午的光线从他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冰冷的、模糊的轮廓。他面无表情,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抬着,握着手机,屏幕正对着她,亮得刺眼。
屏幕上,是那张机场的照片。陈昼的脸,她的脸,还有那个定格在暧昧位置的亲吻。
餐厅里的空气骤然冻结了。奶油蘑菇汤温热的香气还在弥漫,却奇异地和另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东西混杂在一起。
江沉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苏念骤然停跳的心脏上。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滚着怎样骇人的风暴。他的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形成一个极其扭曲的笑。
“接客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嘶哑,却又异常清晰地敲碎了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苏念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你下午两点零五分,穿着这身新风衣,急急忙忙开车出门,就是为了去机场,‘接客户’?”
他手腕微微用力,将那刺目的屏幕又往前递了寸许,几乎要贴上苏念毫无知觉的脸颊。屏幕上,那个踮着脚献吻的女人影像,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燃烧。
“苏念,告诉我,”江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像绷紧欲断的弓弦,“什么尊贵的客户,需要我的太太,”他死死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淬着冰,“亲、自、踮、着、脚,去、亲、他、的、下、巴?!”
“哐当——!”
陶瓷碎裂的尖响猛地炸开!
苏念手中那碗滚烫的奶油蘑菇汤,在巨大的惊骇和恐慌中脱手而落,狠狠砸在餐厅光洁的瓷砖地上。浓稠的汤汁裹着蘑菇碎块四处飞溅,滚烫的热气伴随着刺鼻的奶腥味瞬间蒸腾而起,一大片污秽泼溅在江沉的裤脚和家居拖鞋上。
“唔……”
沙发上熟睡的小树被巨大的声响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满是懵懂的睡意和惊惧。他茫然地看着餐厅里对峙的父母,爸爸的脸冷得像冰,妈妈则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厨房里打翻的面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爸爸?”小树带着哭腔的、软糯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江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缓缓地、无比僵硬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污渍的裤脚和鞋面上。那滚烫的汤汁似乎已经渗过布料,灼烧着他的皮肤。他没有理会小树,目光死死锁着苏念,眼底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温度被那飞溅的汤汁彻底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凝固的寒冰。
“说话。”他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向苏念,“苏念,告诉我,这照片里的人,是不是你?”
苏念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她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浓汤,又猛地抬头看向江沉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也挤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爬满了她苍白的面颊,不是委屈,是灭顶的恐慌被骤然揭穿的绝望。
“不…不是的…阿沉,你听我说…”她终于找回了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剧烈的颤抖,伸出手想去抓江沉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昼他…他只是…”
“只是什么?”江沉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避开了她的触碰,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肮脏的瘟疫。他的眼神锋利如刀,刮过她泪流满面的脸。“只是你心头那抹永远擦不掉的蚊子血?只是你瞒着我,偷偷摸摸去机场接机的旧情人?只是这个让你心甘情愿踮起脚尖、忘乎所以去亲他下巴的男人?”
他猛地嗤笑出声,笑声在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和癫狂。“苏念,你真行啊。我江沉在你眼里,是不是一直都像个傻子?”他抬手,用指骨分明的手指,狠狠戳了戳自己心脏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五年,小树的每一天,我他妈是不是都像个傻子一样在演?”
小树被父亲从未有过的狰狞表情和低吼吓坏了,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哇——爸爸!妈妈!我怕!”
孩子的哭声尖锐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神经。
苏念如同被孩子的哭声狠狠捅了一刀,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住。她想扑过去抱孩子,求他别哭,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她只能徒劳地看着江沉,看着他眼中那最后一点因孩子哭声而泛起的微弱波动,也迅速被更深的、更冷的坚冰覆盖。
江沉转过头,不再看地上的一片狼藉,也不再看抖如筛糠的妻子。他大步走向沙发,弯腰,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异常坚定地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树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小家伙滚烫的眼泪立刻沾湿了他肩头的衬衫布料。
“不怕。”江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强行压抑住的平静,大手拍抚着儿子的后背,目光却越过小树的头顶,冰冷地钉在苏念失魂落魄的脸上。“我们不怕。只是地板脏了,打碎了东西而已。”
他抱着孩子,转身就往楼上走,没有再看苏念一眼。经过餐厅那片狼藉时,他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只是那冰冷的声音,如同判决,清晰地传回:
“这屋子里的东西,脏了的,就别要了。”
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楼梯上,一步一步,仿佛踏在苏念濒临崩溃的心尖上。小树的哭声渐渐低弱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被隔绝在楼上紧闭的儿童房门后。
餐厅里死一样的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满地奶油蘑菇汤的残骸,散发着绝望的气息,还有苏念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灯光下,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泪水无声地蜿蜒,滴落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看着丈夫决绝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空落落的双手,一种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将她彻底冻僵。
完了。
一切都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