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楼下那片令人作呕的狼藉和那个女人绝望的气息。空间骤然安静,只剩下怀里小树细微的抽噎声,像受伤的小兽在喉管里压抑地呜咽。
江沉抱着儿子,没有开顶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他走到靠窗的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前坐下,将小树小小的、温热的身子紧紧圈在自己怀里。小家伙似乎被这拥抱中的力量和父亲身上异常紧绷的冷硬气息镇住,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鼻翼还在一张一合地抽动着。
“乖,小树不怕。”江沉低下头,下巴抵着儿子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最低的弦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没有任何温度,“爸爸在。”
他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一下,又一下,规律得像精密的钟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在疯狂冲撞。机场照片里苏念踮起脚尖仰起的脸、陈昼嘴角那抹刺眼的笑意,像淬了剧毒的钢针,一遍又一遍狠狠扎进他的视觉神经,直抵大脑深处某个从未被触碰的禁区。愤怒,像是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而另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东西——一种被彻底欺骗和愚弄后的剧痛与憎恶,正从那片被岩浆烧灼过的废墟里疯狂滋生、蔓延。
他江沉的人生,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五年婚姻,三年父子情分,在那张照片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戳破的糖纸。糖纸下包裹的,是陈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令人作呕的污秽。
他收紧手臂,小树身上干净的、带着奶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端。这味道曾经是他最深的慰藉,此刻却像是一把钝刀,在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口上来回拉扯。孩子是无辜的。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海水,暂时压下了他心头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毁灭欲。
但那个女人呢?那个叫陈昼的男人呢?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在享受着他拼尽一切构筑的安稳之后,再亲手将它砸得粉碎?
凭什么以为可以全身而退?
窗外的霓虹灯牌闪烁不定,红绿蓝紫的光斑在江沉冰冷的镜片上跳跃。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投向城市迷离的夜色深处,眼神空茫,却又像是穿透了这无边的黑暗,锁定了某个飘渺的目标。
一个计划,一个冰冷、精密、不容丝毫偏差的计划,在他翻滚着仇恨风暴的脑海里,正以惊人的速度勾勒成型。愤怒需要宣泄,痛苦需要回报。而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见血的钢刃。
他的目光垂落,落在书桌一角安静躺着的笔记本电脑上。银灰色的磨砂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小树在他怀里彻底安静下来,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后的疲惫而放松,陷入了不安稳的睡眠。江沉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不会惊醒儿子。然后,他伸出左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打开了那台冰凉的电脑。
幽蓝的屏幕光芒瞬间亮起,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寒潭。
修长的手指落在灵敏的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是苏念的微信聊天窗口,最后的对话停留在今天下午两点十分,她发来的那条信息:「老公,我去小区门口给小树买奶酪包,马上回来。」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骤然绷紧,带着千钧的力量,点开了图片选择窗口。
那个隐藏的监控文件夹被打开。无数个细小的缩略图排列整齐。下午两点零五分,车库监控录像的缩略图被精准地选中、放大。画面清晰:白色SUV驶出车库。视频下方的进度条被拖动,时间跳转到两点四十分——他通过陈昼朋友圈定位和机场高速路况推算出的精确时间点。
另一份文件被打开。那是某个隐蔽论坛上,一个自称“技术爱好者”发布的帖子,里面详细列举了如何通过特定软件和设置,绕过微信本身对图片发送的限制。步骤复杂,术语冰冷。
江沉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扫描仪,在那些冰冷的代码和说明文字上一行行扫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轻微而连绵的嗒嗒声。每一个指令都准确无误地输入。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像戴上了一副没有生命的金属面具。他不再是那个下班回家会拥抱妻儿的丈夫,更像是一个正在输入毁灭指令的终端,冰冷、高效、无情。
屏幕上,代表上传进度的蓝色条状一点点被填满。
最后一步。发送对象的选择。他的手指停顿在触控板上方,像一把悬而未决的铡刀。
苏念的公司内部员工通讯录被调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头像。市场部总监,财务部经理,行政主管,前台接待,几个和苏念私交不错的同级女同事……甚至,那个只见过两次面、总爱打听八卦的清洁阿姨。
名单还在增加。小树在睡梦中发出无意识的嘤咛,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父亲胸前的衬衫布料。这微小的动作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江沉周身凝固的冰层。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带着冬日最凛冽的寒意。
手指落下。全选。
光标移动到那个闪烁着红点的“发送”按钮上。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死寂的、彻底燃烧殆尽的荒芜。
指尖在冰冷的键盘上,沉沉按下。
“发送成功”的绿色提示框在屏幕中央一闪而过,快得像一个幻觉。那代表着,那张记录了背叛瞬间的、如同铁证的照片,已经如同无形的病毒,通过无数条交织的网络通道,精准地、无可阻挡地,射向了苏念工作和社交圈的核心地带,射向每一个认识她、熟悉她面孔的人眼前。
发送完毕。江沉的手指离开了键盘。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微微后仰,靠进沙发宽大的椅背里,闭上眼。胸腔里,那颗被愤怒和剧痛反复撕扯的心脏,在发出那毁灭性一击后,竟然奇迹般地、短暂地平息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令人颤栗的平静。
游戏,开始了。
第一张牌,已经打出。他等着看,这场由背叛开启的戏剧,会如何轰然开场。
夜色像浓稠的墨,沉甸甸地压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繁华。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幽蓝光线,在江沉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怀里小树均匀而细弱的呼吸声,像微风吹过草叶,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活物。
江沉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靠在沙发里的姿势,闭着眼,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唯有搭在鼠标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冰冷的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嗒…嗒…”声。这单调的节奏,精准地契合着他胸膛里那颗正在重新凝聚冰霜的心脏跳动。
他在等。
等那第一张牌落下后,必然会掀起的风暴。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行。墙上的挂钟指针机械地挪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响。
突然——
“嗡——嗡——”
他放在书桌上的另一部备用手机,屏幕猛地亮起,疯狂地震动起来!在幽暗的书房里,那震动的声音和刺目的白光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江沉敲击鼠标的食指骤然停顿。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冷静,没有丝毫睡意。他没有立刻去拿那部震得桌板都在微微作响的手机,只是微微偏过头,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锁定了屏幕上弹出的第一条微信通知。
发信人:林薇(苏念同事,平时关系不错)
内容只有三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连串的感叹号:「苏念???!!!!」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几乎是挤着第一条的尾巴跳出来:
发信人:王姐(行政主管,苏念的顶头上司)
「江先生,请问你发的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你和苏念发生什么事了?这照片里的男人是谁?」
第三条,第四条……
更多名字挤了上来。
「**!这他妈什么情况?!照片是真的?!」
「**!嫂子她…这不可能吧?」
「苏念这是…出轨了?机场接人还亲上了?天啊!」
「@苏念苏念你出来!这照片怎么回事?!」
「……」
手机的震动连绵不绝,信息提示音如同催命的鼓点,密集地轰炸着书房的死寂。屏幕的白光在江沉冰冷的镜片上疯狂闪烁,映照出他嘴角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没有弧度的上翘。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讽。
他依旧没有去碰那部快要震下桌子的手机。只是微微侧过身,动作轻缓地将怀里熟睡的小树放平在沙发宽大柔软的另一端,小心翼翼地拉过旁边叠放的一条薄毯,盖在儿子小小的身体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直身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部还在不断叫嚣的手机,动作随意得像在拿起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急切的询问。他甚至没有点开那些信息仔细阅读。只是手指滑动,打开了来电记录。屏幕上,一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数字“7”——苏念的未接来电,已经有七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