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在我怀里抽噎了几声,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真的吗?妈妈不是故意不给我穿小恐龙袜子的?”
“当然不是。”我抱起他,掂了掂,把他塞进车里副驾的儿童座椅,细心地扣好安全带,“妈妈怎么会忘记?是爸爸没找到,下次爸爸给你穿。走,我们去吃蟹粉小笼包!”
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包暂时安抚了乐乐受伤的小心灵。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像只小松鼠一样吃得满足,眼底的委屈被好奇和美食带来的喜悦取代,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丝。但很快,更深的、冰冷的疲惫和无处着落的钝痛,如同潮水般漫涌上来。
送乐乐去幼儿园后,我直接去了公司。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办公室里的一切井然有序,秘书小赵抱着一沓文件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陈总,早。这是今天需要您签批的几份合同,还有下午三点和宏远李总的视频会议议程……”
“都放下吧。”我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李总的会议推迟,具体时间等我通知。我今天不进办公室了,有急事打我私人电话。”
小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工作严谨的我会有这种安排,但她很快敛去惊讶,恢复专业:“好的,陈总。需要我替您取消其他安排吗?”
“暂时不用。通知张副总,公司日常事务他先顶上。”我挥挥手,示意她出去。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在宽大的皮椅上,闭上眼。眼前晃过的,依旧是停车场幽绿画面里那激烈纠缠的身影,是那声凄厉的尖叫,是那团扭曲的白色废铁,是乐乐委屈的小脸……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显示“市中心医院”。我盯着那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才划开接通。
“喂?陈先生吗?我是苏梨女士的管床医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苏梨女士的左臂尺桡骨骨折,已经完成了复位内固定手术,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在住院部骨科七楼713病房观察。另外,和她同车送来的江屿先生,有中度脑震荡,额头撕裂伤缝合,也在同一层725病房。麻烦您方便的话,来办理一下相关手续,也需要家属签字。”
“知道了,谢谢。”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稍后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在脚下铺展,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充满了生机。而我,像站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看着外面鲜活的世界,里面只有冰冷的死寂。
下午三点,我踏进了市中心医院住院部骨科病房区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混合着饭菜和药水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适的气息。穿着病号服或家属服的人低着头匆匆走过,脸上写满愁苦或担忧。
713病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靠窗的位置空着。苏梨躺在靠门的病床上,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被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憔悴,嘴唇干裂,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不安地颤动着。显然是在装睡。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里面是没动过的、已经凉透了的白粥。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考究、神色憔悴焦灼的中年女人——苏梨的母亲,我的岳母,王美芬。
“妈。”我出声。
王美芬猛地抬头,看到是我,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急切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关心”。
“哎呀!陈默!你可算来了!”她几步走到我面前,语气带着夸张的埋怨,“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你知不知道梨梨受了多大的罪?这胳膊…医生说骨头都碎了!得多疼啊!还有这惊吓……”她说着,眼圈一红,就要掉眼泪。
“公司有点事,处理了一下。”我语气平淡,目光扫过病床上那个装睡的身影。
“什么事能有梨梨重要啊!”王美芬立刻拔高声音,带着不满,“你看看她,吓成什么样了?醒过来就哭,问什么都不说,就说痛!还有她那个同学江屿,也真是的,怎么开车的?把我们家梨梨害成这样!他没事吧?”
“中度脑震荡,额头缝针,在725。”我言简意赅。
“哦哦…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王美芬拍了拍胸口,随即又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陈默啊,梨梨这肯定是吓坏了…她跟我说了,就是老同学回国,她好心想去接一下,结果…结果闹成这样!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她心里不知道怎么委屈呢!你可千万别多想,啊?”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力掩饰的慌乱和试探。
我没接她的话茬,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个保温桶上:“妈,乐乐呢?”
王美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神有些闪烁:“哦哦!乐乐!乐乐我让张姐接到我们那儿去了!梨梨现在这样,也照顾不了孩子,医院环境又不好…我让她爸在家看着呢!你放心!”
“嗯。”我点点头,走到病床边,看着苏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眼皮在细微地跳动,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起来,显然装得很辛苦。
“苏梨。”我叫她名字,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如同冰凌坠地。
病床上的人,身体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眼睫毛抖得更厉害了。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杏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充满了惊惶、恐惧、痛苦和一种无地自容的羞耻。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目光躲闪着,最终落在打了石膏的手臂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气凝固了。只有床头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
王美芬紧张地看着我们,看看女儿,又看看我,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梨梨…你跟陈默说说…就是意外,对不对?你也不是故意的…都是为了去拿乐乐的奶粉……”
“奶粉?”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目光从苏梨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到王美芬脸上。
王美芬被我冷淡的眼神看得一滞,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怎么回事?!梨梨怎么搞成这样?!”一个急躁的、带着威严的男声响起。
我的岳父,苏正宏,拄着一根红木拐杖,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唐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呼吸也有些粗重,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爸!”王美芬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迎了上去,声音带着哭腔,“你可算来了!快看看梨梨!胳膊都断了!吓死我了!”
苏正宏没理会她,目光锐利如鹰隼,先是扫了一眼病床上形容凄惨的苏梨,看到她打着石膏的手臂,眉头狠狠一皱。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我,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质问压迫感:“陈默!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梨梨怎么会出车祸?还跟那个什么…江屿在一起?你不是说你去接机吗?你人呢?”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苏梨猛地闭上眼睛,身体缩了一下。
我转过身,面对着苏正宏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神情平静无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