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簌簌作响,
像是要把这矗立百年的关隘啃噬出一道道斑驳的痕迹。沈惊澜拢了拢身上的玄色披风,
指尖触到的甲胄凉得刺骨,那寒意顺着指缝钻进血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望了一眼铅灰色的天,铅云沉沉地压着,像是随时会倾轧下来,
将这关外的苍茫大地碾得粉碎。再回头,便是南方,是长安的方向,千里之外,
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那人叫萧珩,如今是大启的天子,是这万里河山的主人。
他们相识于东宫的梧桐树下,那年沈惊澜八岁,是太傅沈敬之膝下顽劣不堪的幼子。
太傅奉旨教导太子读书,沈惊澜便仗着父亲的面子,整日在东宫厮混,爬树掏鸟窝,
摸鱼捉蟋蟀,把东宫闹得鸡飞狗跳。萧珩比他大两岁,彼时已是被太傅严加管教的太子,
眉眼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却偏偏被沈惊澜这混世魔王勾出了骨子里的顽性。
那日沈惊澜盯上了梧桐树梢的一个鸟窝,窝里有几只毛茸茸的雏鸟,嫩黄的喙一张一合,
看得他心痒难耐。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半截,脚下的树桠突然“咔嚓”一声脆响。
他惊呼一声,身体直直往下坠,正好砸在路过的萧珩身上。两个半大的孩子滚作一团,
沈惊澜的额头磕在萧珩的下巴上,萧珩的手肘撞在沈惊澜的腰眼上,两人疼得龇牙咧嘴,
却在看清对方狼狈的模样后,不约而同地指着对方,笑得前仰后合。
萧珩的太子常服被蹭得满是泥土,发髻散乱,一缕墨发垂在额前;沈惊澜更惨,灰头土脸,
衣角被树枝扯破,活脱脱像个街边的小乞丐。太傅闻讯赶来,气得吹胡子瞪眼,
罚沈惊澜在梧桐树下站两个时辰,又罚萧珩抄十遍《论语》。沈惊澜站得腿麻,
萧珩抄得手酸,可待太傅走后,两人又偷偷凑到一起,分享萧珩藏在袖筒里的桂花糕。
桂花糕甜丝丝的,带着桂花香,是御膳房的点心,寻常人家吃不到。沈惊澜吃得狼吞虎咽,
萧珩看着他,眉眼弯弯:“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惊澜含着一嘴糕点,
含糊不清道:“太子殿下,你天天被关在东宫读书,不闷吗?”萧珩叹了口气,
目光望向宫墙外的天空,眼神里有少年人不该有的怅惘:“父皇说,身为储君,
当以社稷为重,不可耽于玩乐。”沈惊澜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以后我罩着你!
我带你爬树掏鸟窝,带你去护城河摸鱼,保证比读书有意思!”萧珩被他逗笑了,
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温热:“好啊,那我便等你罩着我。”此后东宫的宫墙,
便再也关不住两个少年的身影。他们一起在御书房偷太傅的点心,太傅一转身,
两人便飞快地把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一起在太液池边练剑,
萧珩的剑法是太傅教的,一招一式规规矩矩,沈惊澜的剑法却是野路子,横冲直撞,
常常把萧珩的剑打飞,然后两人滚在草地上,笑得气喘吁吁;一起对着漫天繁星,
躺在东宫的屋顶上,说要做一辈子的知己。那时的风很轻,月很明,银辉洒在少年人的脸上,
柔和了眉眼。萧珩指着舆图上的疆土,指尖划过那些蜿蜒的山脉与河流,
声音清脆而坚定:“惊澜,他日我若登基,你便做我的大将军,替我守这万里河山。
”沈惊澜侧过头,看着萧珩眼中闪烁的光,郑重其事地点头:“好!我一定替你守好国门,
不让外敌踏入半步!”少年人的誓言,清澈得像太液池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无人知晓,这誓言会在多年后,成为支撑两人走过风雨飘摇的砥柱。岁月荏苒,
梧桐树叶青了又黄,落了又生。沈惊澜长成了挺拔的青年,一身武艺越发精湛,
在武举中拔得头筹,被授予禁军统领之职;萧珩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在老皇帝驾崩后,顺利登基,成了大启的新君。登基那日,
萧珩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朝拜。沈惊澜站在武将之首,
看着那个曾经和自己一起爬树掏鸟窝的少年,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心中百感交集。
朝贺仪式结束后,萧珩屏退左右,只留下沈惊澜一人在御书房。御书房的烛火摇曳,
映得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萧珩亲手为沈惊澜斟了一杯酒,酒液清冽,泛着琥珀色的光。
“惊澜,”他开口,声音低沉,“如今我登基为帝,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满朝文武,
各怀心思,唯有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沈惊澜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灼得喉咙发痛,
却也烧得他心头滚烫。他单膝跪地,拱手沉声道:“陛下,臣,万死不辞。”这话一语成谶。
北蛮的铁骑踏破了边境的宁静,是在萧珩登基的第三年。北蛮可汗野心勃勃,
觊觎中原的富庶已久,趁着秋高马肥,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犯境,一路烧杀抢掠,
无恶不作。边境的急报雪片般飞往长安,每一封都沾着血与泪——云州城破,守军全员战死,
百姓被屠戮过半;朔州粮仓被焚,数十万石粮草化为灰烬;更有村落被夷为平地,
幸存者寥寥无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无家可归。狼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千里沃野变成了人间炼狱。消息传到长安,朝野震动。太和殿上,文官们吵成一团,
唾沫星子横飞。户部尚书哭丧着脸,说国库空虚,历经先帝末年的灾荒,
根本拿不出足够的粮草军械支撑一场大战;礼部侍郎主张议和,说北蛮骑兵凶悍,
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中原步兵与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割让边境三城,
换一时太平;更有甚者,是御史台的几位言官,借着战事发难,暗戳戳地进言,
说沈惊澜手握禁军重兵,又是太傅之子,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若外放领兵,恐生异心,
拥兵自重,届时内忧外患,大启危矣。这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扎在文武百官的心上,
也扎在萧珩的心上。他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龙袍,面色平静,
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那扶手是用上好的紫檀木雕刻而成,
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火气。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了——户部尚书是前朝旧臣,
向来与他离心;礼部侍郎贪生怕死,只求自保;御史台的言官,多半是宗室安插的眼线,
巴不得他这个新君出点差错。他听着底下的争论,听着那些或明或暗指向沈惊澜的话语,
眸色越来越沉。待众人说得口干舌燥,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太和殿的上空:“北蛮犯我疆土,杀我百姓,
掠我财帛,此仇不共戴天。主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那些主张议和的官员还想开口争辩,却被萧珩冷冷的目光扫过,瞬间噤若寒蝉。萧珩的目光,
越过阶下的文武百官,最终落在沈惊澜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有全然的信任,
像一道暖流,淌过沈惊澜的四肢百骸。“命大将军沈惊澜,率十万铁骑,出征雁门关。
”萧珩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粮草军械,朕亲自督办,你在前方只管杀敌,后方之事,有朕。
”他顿了顿,补充道,“凡阻挠粮草调度者,斩;凡妄议前线将士者,斩;凡通敌叛国者,
诛九族。”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众人这才明白,这位年轻的帝王,
是铁了心要将兵权交给沈惊澜,也是铁了心要与北蛮死战到底。那一刻,
沈惊澜看着龙椅上的人,喉间哽咽,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最终只化作一句:“臣,遵旨。
”他知道,萧珩这是赌上了自己的帝王之位,赌他沈惊澜不会反。自古君臣之间,
最忌讳的便是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将军,从来都是帝王的心腹大患。可萧珩,
却将这十万大军的兵权,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这份信任,重逾千斤。出征那日,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天还未亮,寒星点点,朔风呼啸。萧珩没有穿龙袍,
只着了一件明黄常服,素色玉带束腰,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故人的温和。
他亲自为沈惊澜斟酒,案上摆着一碟桂花糕,还是当年御膳房的味道,甜香袅袅,
漫在寒风里。没有百官相送的盛大场面,没有锣鼓喧天的仪仗,只有两个相识多年的人,
在风中默然相对。长亭外的杨柳,枝条被寒风抽打着,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人送行。“此去凶险,保重。”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举杯,与沈惊澜的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溅出几滴,落在冰冷的石桌上,
瞬间凝结成冰。沈惊澜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定然是彻夜未眠,
在御书房里处理那些反对的奏折,安排粮草调度。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
烧得眼眶发热。“陛下放心,臣定将北蛮铁骑赶出国门,护我大启百姓周全。”他翻身上马,
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雄鹰。他回头望了一眼,萧珩站在长亭下,
身影单薄,却挺直如松,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像是要将他的身影刻进骨子里。
沈惊澜勒住马缰,又喊了一声:“陛下!”萧珩扬声回应:“朕等你回来!”马蹄扬起尘土,
滚滚烟尘淹没了身后的长安。沈惊澜勒住缰绳,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池,
然后调转马头,朝着雁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十万铁骑,紧随其后,
马蹄声震彻大地,像是在宣告一场血战的开始。雁门关的日子,是血与火的淬炼。
北蛮骑兵凶悍异常,个个骑术精湛,往来如风,擅长游击战术,常常昼伏夜出,
偷袭唐军的营地。沈惊澜率领的十万铁骑,大多是中原的步兵改编而来,论骑术,
远不及北蛮骑兵。初战,便折损了三千将士。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关外的风,
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沈惊澜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玄色披风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手中的长枪挑着北蛮将领的头颅,双目赤红。副将跪在他面前,声音哽咽:“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