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不动又躺不平,我在CBD的顶楼吹着晚风,感觉自己快被这个时代“优化”掉了。
直到我走进那家名叫“十年灯”的古董店,老板递给我一杯据说是“宋朝月光”泡的茶,
我的人生开始变得……有点不对劲。**1**江湖夜雨十年灯,怎堪潦草过一生。
毕业十年,从一个画图的小助理,爬到如今设计总监的位置,可不就是一场江湖。
只是这江湖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永远改不完的方案,和永远睡不够的觉。
她觉得自己像个提着灯的夜行者,灯里是摇摇欲坠的梦想,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迷茫。
我行色匆匆,无问西东。这句话用来形容她过去十年,再贴切不过。“在迷茫的时候,
独自走上高楼。”在公司大楼的天台吹着晚风,她自嘲地笑了笑,
觉得自己矫情得像个三流诗人。可这迷茫是真的,像雾,无孔不入,包裹着她,
让她喘不过气。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光。在对面那栋略显陈旧的矮楼楼顶,
竟然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那灯笼的样式古朴极了,像古装剧里的道具,
在周围闪烁的霓虹广告牌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醒目。鬼使神差地,
林知秋走下了天台,穿过马路,朝着那栋旧楼走去。楼下没有门牌,只有一个窄窄的楼梯口,
通往未知的黑暗。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盏灯笼。灯笼下面,隐约挂着一块木牌,
上面好像写着两个字。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提步走了上去。楼梯是木质的,
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诉说着岁月的秘密。走到二楼,
一个古色古香的店面出现在眼前。那块木牌清晰了,上面是两个飘逸的篆体字:十年灯。
一个穿着靛蓝色对襟衫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柜台后,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一个青瓷茶杯。
他长得很好看,眉眼清俊,气质干净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林知秋身上,平静无波。“随便看看。”他开口,声音像泉水流过石头,
清冷又悦耳。林知秋点点头,目光却被他手里的茶杯吸引了。那茶杯的釉色,温润如玉,
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她忍不住问。“宋代的。”男人言简意赅。
林知秋心里咯噔一下,她是做建筑设计的,对古董也算略知一二。这要是真的,价值连城。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老物件,从缺了口的瓷碗,到生了锈的铜镜,
每一件都透着一股沧桑感。这不像个古董店,倒像个……时间的垃圾场。“老板,
你这儿……卖什么?”林知秋好奇地问。男人放下茶杯,抬眼看她,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
“我卖的,是解药。”“解药?”林知秋失笑,“解什么毒?”“解‘明朝的忧愁’。
”男人淡淡地说。林知秋的笑容僵在脸上。用宋朝的月光,去解明朝的忧愁。
这句她只在心里盘旋过无数次的歌词,竟然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了出来。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拿起一个空杯子,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吧。”他说,“宋朝的月光,泡的。
”**2**林知秋盯着眼前的这杯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人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心里想的那句词?难道是什么新型的骗局?可他图什么?
图自己刚发了工资的信用卡吗?她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神情淡然,仿佛刚刚说出的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我……不渴。”林知秋干巴巴地拒绝。
她现在只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笑了一声。
“江湖夜雨十年灯,怎堪潦草过一生。”他慢悠悠地念道,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你看起来,很不甘心就这么潦草地过下去。”林知秋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句话,
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直接捅进了她内心最深、最不愿触碰的锁孔。不甘心。是的,
她太不甘心了。十年了,她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不敢停,不敢错,不敢喊一声累。
她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可现在她站在高处,看到的除了更冷的风,
什么都没有。那种巨大的失落和空虚,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在同事面前是雷厉风行、无坚不摧的林总监,在父母面前是报喜不报忧、让他们骄傲的女儿。
可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孩,所有狼狈和脆弱都无所遁形。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叫顾星河。”男人回答,
“是这家店的老板。”“这杯茶……到底是什么?”她指着那杯清澈的茶汤。
顾星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你最近的‘忧愁’,是什么?”林知秋沉默了。
她的忧愁太多了。是那个磨了她三个月,最后却被关系户抢走的城南地标项目?是谈了五年,
最后因为一句“我累了”就分道扬镳的男朋友?还是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
和日益减少的快乐?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看来,是‘明朝’的忧愁。
”顾星河了然地点点头。他将那杯茶又往前推了推。“喝了它。它不能解决你的任何问题,
但或许,能让你换个角度看问题。”林知秋看着顾星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
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与世界缠斗了十年,
身心俱疲的累。“表面风光不如醉一场。”她脑海里又冒出这句词。是啊,醉一场。
哪怕是骗局,哪怕这茶里有**,又能怎么样呢?最坏的结果,
也不过是明天一早被人发现倒在某个小巷里,钱包空空。总好过现在这样,清醒地痛苦着。
她端起茶杯,闭上眼睛,一饮而尽。茶水入口,没有味道,温润得像山泉。她没有晕倒,
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她睁开眼,有些失望,
又有些庆幸地看着顾星河:“什么都没有发生。”顾星河笑了笑,指了指窗外。“你再看看。
”林知秋疑惑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依旧是那个车水马龙的城市,但……有些不一样了。
那些刺眼的霓虹灯光,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变得不再咄咄逼人。
城市的喧嚣声也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灵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琴声?
她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眼前的高楼大厦没有消失,但它们的轮廓之上,
竟然叠映出了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像是海市蜃楼。晚风吹过,她闻到的不再是汽车尾气,
而是一股清冽的、带着水汽的竹林气息。这是……怎么回事?“别紧张。
”顾星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还在原地。只是你的‘视角’,暂时借给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一个……宋朝的落榜书生。”话音刚落,林知秋的脑海里,
毫无征兆地涌入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和情绪。
**3**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人。他站在汴京城的街头,
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落了榜的试卷。周围是喧闹的人群,是庆祝金榜题名的鞭炮声。
巨大的羞耻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十年寒窗,悬梁刺股,换来的却是名落孙山。
他觉得天都塌了。他看到家乡父老的失望眼神,听到邻里乡亲的窃窃私语。
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笑话。林知秋感同身受,那种感觉,
像极了她得知城南项目被抢走时的心情。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个书生一起,
沉入了谷底。书生踉踉跄跄地逃离了京城,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想过去死,一了百了。
他走到悬崖边,看到翻滚的云海。他走到河边,看到湍急的水流。
可就在他准备放弃一切的时候,一阵风吹过,送来一阵清幽的竹香。他抬起头,
看到了一片广袤的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银辉,像碎了一地的玉。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那月光清冷又温柔,静静地照着他,
不问他的成败,不理他的悲喜。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所谓的“忧愁”,
在这样浩瀚的天地之间,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十年寒窗又如何?金榜题名又如何?
难道人活一辈子,就是为了那一张纸,那一个虚名吗?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在田埂上追逐蝴蝶的快乐。想起了在溪边摸鱼,被父亲责骂的午后。那些最纯粹的快乐,
都和功名利禄无关。他忽然就释然了。他扔掉了那份让他痛苦不堪的试卷,
在竹林里的小溪边,用石头垒起一间简陋的茅屋。他开始学着种菜,学着打渔,
学着吹一支不成调的竹笛。日子清贫,却前所未有的安宁。
当林知秋从这段“记忆”中抽离出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那不是悲伤的眼泪,
而是一种……被洗涤过的轻松。她再去看窗外那片钢铁森林,忽然觉得,
它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城南的那个项目,就像书生手里那份落榜的试卷。失去了,
固然可惜,固然不甘。但人生,真的就只有这一件事吗?“感觉怎么样?
”顾星河的声音适时响起。林知秋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杯茶……到底是什么?”“我说了,是解药。”顾星河淡淡一笑,“‘十年灯’收集的,
是时间长河里,那些被遗忘的、强烈的情绪片段。我只是个搬运工,
把它们‘借’给有需要的人。”“情绪片段?”林知秋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这……这不科学。”“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多了去了。”顾星河不以为意,“比如,
为什么有些人表面风光,却活得像孤魂野鬼。”他的话又一次精准地戳中了林知秋。
她沉默了。是啊,这本身就不科学。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放在桌上。
“多少钱?”顾星河看都没看那些钱,摆了摆手。“我这里不收钱。”“那你要什么?
”林知秋警惕起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她懂。顾星河抬起眼,目光深邃。
“我收的,是你自己的故事。等你觉得什么时候,你的某个‘忧愁’或者‘欢喜’,
浓烈到值得被记录下来的时候,再来找我。”“然后呢?”“然后,
它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个夜晚,被另一个‘你’,喝下去。”林知秋呆住了。用宋朝的月光,
去解明朝的忧愁。她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她自己的“忧愁”,
也可能成为未来某个人的“月光”。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循环。“我还会再来的。”她说完,
转身离开了“十年灯”。重新走入城市的夜色里,晚风依旧,浮云依旧。但林知秋觉得,
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改变了。她拿出手机,看到上面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
第一次没有感到焦虑。她只是平静地回了一条信息给她的助理:“城南的项目,由他去吧。
我们准备下一个。”**4**第二天,林知秋走进公司的时候,
整个设计部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里。助理小陈看到她,像看到了救星,哭丧着脸迎上来。
“林总监,你可算来了!昨天电话也打不通,我们都快急疯了!”“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林知秋平静地问,一边放下包,一边打开了电脑。她的平静,让小陈都愣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里,林总监虽然能力超群,但也是个急性子,尤其是在工作上,
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城南那个项目,她跟了整整三个月,熬了多少个通宵,
现在说没就没了,他以为她会气得把办公室给砸了。“那个……城南项目的事,
总部那边发了正式通知,已经转给B组的陆总监了。”小陈小心翼翼地汇报。“嗯,知道了。
”林知秋的反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啊?”小陈彻底懵了,“林总监,
你……不生气吗?那可是陆瑾瑜啊!他凭什么啊!明摆着是抢我们的功劳!”陆瑾瑜,
公司里的另一位设计总监,也是林知秋的大学同学兼“死对头”。两人从上学时就明争暗斗,
进了公司更是针锋相对。这次的项目,所有人都知道是林知秋团队的心血,陆瑾瑜半路截胡,
吃相实在难看。部门里的年轻设计师们个个义愤填膺,准备跟着林总监一起去跟高层理论。
结果,主帅本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林知秋看着小陈那张气鼓鼓的年轻脸庞,忽然笑了。
她想起了那个宋朝的书生。在书生眼里,一张决定他命运的榜单,
最后也不过是随手可以丢弃的废纸。那她现在争的这个项目,十年后,二十年后,回头再看,
又算得了什么呢?“生气有用吗?”她反问小陈,“是能把项目抢回来,
还是能让陆瑾瑜少块肉?”小陈被问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可……可就这么算了?
也太便宜他了!”“便宜他?”林知秋摇摇头,“小陈,我们的价值,
不是靠一个项目来证明的。江湖那么大,丢了一单生意,我们再赚回来就是了。
”她拍了拍小陈的肩膀,语气轻松。“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去把东区那个文化馆的资料拿给我。我记得那个项目也很有意思,
我们把它做成今年的代表作。”林知秋的态度,像一颗定心丸,迅速安抚了整个部门的情绪。
大家虽然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但看到主心骨都这么淡定,也只好压下火气,
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只有林知秋自己知道,她不是真的不在意。
当她看到陆瑾瑜春风得意地从她办公室门口经过,还对她露出一抹挑衅的微笑时,
她的拳头还是瞬间攥紧了。那种被背叛、被掠夺的愤怒,像火一样在胸口燃烧。但就在这时,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片清冷的竹林,和那轮温柔的月光。一股清凉的禅意,
瞬间浇熄了她的怒火。她松开拳头,甚至对陆瑾瑜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陆瑾瑜愣住了,
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大概以为她会冲过来跟他大吵一架,
或者跑到老板那里去哭诉。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来应付她,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种感觉,让他比被骂一顿还难受。他悻悻地走了。林知秋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
原来“不在意”,是比“报复”更高级的反击。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东区文化馆的方案。
江湖夜雨十年灯,怎堪潦草过一生。与其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与烂人烂事的纠缠上,
不如去做点真正有价值、让自己快乐的事情。比如,用自己的设计,去点亮一座城市,
哪怕只是一盏小小的灯。那天晚上,她没有加班。她准时下班,
甚至饶有兴致地去逛了趟超市,给自己做了一顿不算丰盛但很用心的晚餐。吃完饭,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继续工作,而是泡了一壶茶,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和宋朝的月亮,应该是同一轮吧。她忽然很想再去一次“十年灯”。她想知道,
这一次,顾星河会给她“喝”一段怎样的人生。**5**第二次踏入“十年灯”,
林知秋的心情已经和第一次截然不同。不再是迷茫和绝望,更多的是一种好奇和期待。
顾星河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衣服,
仿佛与这间塞满了旧时光的屋子融为一体。“来了?”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连头都没抬,
继续摆弄着手里的一个……拨浪鼓?那拨浪鼓看起来很旧了,鼓面都有些破损,
红色的漆也斑驳脱落。“嗯。”林知秋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有什么新‘茶’吗?
”她学着他的用词,感觉自己像个来串门的熟客。顾星河抬起眼,打量了她一下,
嘴角微微上扬。“气色不错。看来‘宋朝的月光’,药效还可以。”“何止可以,
简直是特效药。”林知秋半开玩笑地说,“我今天用它怼了我的死对头,
他估计一晚上都睡不着觉了。”“哦?”顾星河似乎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林知秋便把白天公司里发生的事情,当个笑话一样讲给了他听。
她本以为顾星河会像个得道高僧一样,对这种职场倾轧不屑一顾。没想到他听得还挺认真,
听到陆瑾瑜吃瘪的反应时,甚至还轻笑出声。“干得不错。”他评价道,“对付这种人,
你的愤怒,就是他的养料。你越平静,他越抓狂。”林知秋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是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也并非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所以,为了奖励你。”顾星河说着,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今天请你喝点不一样的。
”“这次是什么?”林知秋好奇地问。“明朝的。”林知秋愣了一下。用宋朝的月光,
解明朝的忧愁。她解的是自己这个“当代”的忧愁,怎么又来了个“明朝”的?“这次,
是个宫女的。”顾星河补充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个一辈子都没能走出紫禁城的女人。”林知秋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一辈子没能走出紫禁城。那该是怎样一种绝望。她端起茶杯,这次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当她再次“睁开眼”时,
她发现自己正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面前是一排排望不到头的红墙黄瓦。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脂粉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她成了“她”。
一个名叫“月”的、年仅十五岁的小宫女。她刚刚因为打碎了一个主子赏赐的琉璃盏,
被罚跪在乾清宫外。夏日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她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地上,瞬间蒸发。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哭。
因为她知道,在这里,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物件,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被丢弃的物件。
她的命,比那个琉璃盏还要贱。林知秋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紧紧攫住。
她做设计总监,手下也管着几十号人,自以为也算是见过些世面,能扛得住压力。
可此时此刻,附身于这个小宫女身上,她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身不由己”。她的喜怒哀乐,
她的生死荣辱,全系于人的一念之间。那种感觉,比丢掉一个项目,比被男朋友抛弃,
要恐怖一万倍。她跪在那里,从正午跪到黄昏。她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
看着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又在月光下泛着清辉。
她看到成群的乌鸦飞过宫殿的上空,发出凄厉的叫声。她知道,她这一生,
大概就要像那些乌鸦一样,被永远困在这四方城里了。一股深不见底的悲哀,
从心底涌了上来。林知秋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想挣脱,想逃离这段记忆。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像个旁观者,被迫感受着这个叫“月”的宫女,那漫长而又绝望的一生。
她看着“月”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慢慢变得沉默寡言,学会了察言观色,
学会了低眉顺眼。她看着“月”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偷偷地望着宫墙外的那一小片天空,
想象着外面的世界。她看着“月”把所有的思念和不甘,都绣进了那些精美的丝帕里,
然后被管事嬷嬷收走,送给那些她一辈子都见不到几次的贵人。直到有一天,“月”老了。
她成了宫里资格最老的老嬷嬷。她不再需要跪在任何人面前,但她也走不出这道宫墙。
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里,看着窗外。外面下着雨,缠缠绵绵,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江湖夜雨十年灯。她忽然想起了年轻时,听一个被贬的官员醉后念起的诗。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这宫墙之内,何尝不是一个江湖。只是这江湖里,没有快意恩仇,
只有不见血的厮杀,和熬不完的岁月。她这一生,看似安稳,实则潦草。爱来不来,
都是一场梦。有你无你,往事都随风。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
偷偷喜欢过的那个英俊的侍卫。后来,那个侍卫因为得罪了权贵,被乱棍打死。
她也曾心如刀割,也曾想过随他而去。可如今再想起来,那张英俊的脸,竟然已经模糊了。
所有的爱恨情仇,都被这几十年的宫墙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点淡淡的、说不清是悲是喜的怅然。当林知秋的意识终于从这段记忆中抽离时,
她发现自己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顾星河没有安慰她,
只是静静地递过来一张纸巾。“不好受吧?”他问。林知秋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
点了点头。“太苦了。”她的声音沙哑,“她这一辈子,太苦了。”“但她最后,也看懂了。
”顾星河说。林知秋愣住了。是啊。那个叫“月”的老嬷嬷,在生命的尽头,
其实已经“看懂了”。世间风景都看懂,爱来不来都是一场梦。她用一生的禁锢,
换来了一份最终的通透。林知秋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所谓的“忧愁”,在“月”的一生面前,
显得那么矫情,那么不值一提。她只是失去了一个项目,失去了一个不再爱她的男人。
而“月”,失去的是整个人生,是自由。“谢谢你。”林知秋真心实意地对顾星河说,
“谢谢你让我‘看’到她。”顾星河摇了摇头。“你该谢谢她。是她用一生的孤独,
为你点亮了一盏灯。”**6**从“十年灯”出来,已经是深夜。城市的喧嚣渐渐退去,
只剩下零星的车辆划破寂静。林知秋没有打车,而是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的脑海里,还反复回响着那个叫“月”的宫女的一生。那种被困住的、无望的感觉,
太过真实,以至于她现在走在空旷的大街上,都有一种不真实的自由感。她可以随时左转,
也可以随时右转。可以去吃一碗路边摊的馄饨,
也可以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一罐冰啤酒。这些再平常不过的选择,对“月”来说,
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她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富有。这种富有,与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无关,
与她住的公寓大小无关,与她开的什么车也无关。这是一种……选择的自由。回到家,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洗漱,而是走进了她的书房。书房里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
正对着城市最繁华的夜景。过去,她很喜欢站在这里,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她有安全感。但现在,她看着同样的夜景,
心里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她想起了“月”在宫墙里,仰望的那一小片天空。她想,
如果“月”能站在这里,看到这样的景象,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她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
点开了前男友周子轩的微信头像。那个她曾经置顶,后来又拉黑,
分手后一直没舍得删掉的头像。她和他,谈了五年。从大学毕业,到他创业,
再到他公司上市。她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却没能等到开花结果。分手那天,
他说:“知秋,对不起,我累了。跟你在一起,我感觉像在跟另一个合伙人谈工作,
太紧张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她不明白,她努力工作,
努力上进,努力成为能与他并肩的人,有什么错?她以为这是爱情最好的样子。
可他却说他累了。分手后,她不止一次地在深夜里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他今天又去了哪里,
见了什么人,有没有新的女朋友。每一次,都像在用小刀割自己的心。但今天,
当她再次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时,心里却异常平静。她甚至能平静地,
把他最新的一条朋友圈看完。那是一张他和另一个女孩的合影,在海边,笑得很灿烂。
女孩很年轻,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一看就是那种无忧无虑、被保护得很好的类型。
如果是以前,林知秋看到这张照片,一定会心痛到无法呼吸,然后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那个她一直不敢按的“删除”键。
屏幕上跳出确认对话框。“将联系人‘周子轩’删除,
同时将该联系人从对方的好友列表中删除。”她没有犹豫,按下了“确定”。有你无你,
往事都随风。“月”用一生才领悟的道理,她不能再用下一个五年,甚至十年去验证。
删除掉那个名字后,林知秋感觉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关掉手机,
走到画板前。画板上,还是东区文化馆的草图。她之前一直没什么灵感,
觉得这个项目虽然有意义,但不够“出彩”,不够“震撼”,配不上她“林总监”的名头。
但现在,她有了新的想法。她拿起画笔,在草图上,画下了一道高高的、封闭的墙。墙内,
是亭台楼阁,精致而压抑。墙外,是车水马龙,平凡而自由。她想把“月”的故事,
用一种隐晦的、建筑的语言,讲给这个时代的人听。她想告诉那些和她一样,
被困在各种“高墙”里的人们——无论是职场的格子间,还是人情的枷锁,
又或者是自己给自己的心墙。墙外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别怕,走出去。那个晚上,
林知秋画了整整一夜。她没有觉得累,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创作**。
当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一张全新的、打败了之前所有构想的设计图,跃然纸上。
她给这个设计,取名叫“破茧”。**7**周一的例会上,
林知秋拿出了她的“破茧”方案。
当投影幕布上出现那道分割了古典与现代、禁锢与自由的高墙时,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而又充满哲学意味的设计震撼了。
他们看惯了太多追求宏大、追求视觉冲击力的设计。像这样,
用建筑本身去讲述一个关于“围城”与“自由”的故事,直击人心的设计,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见多识广的男人,他扶了扶眼镜,
盯着设计图看了足足五分钟,才缓缓开口。“知秋,说说你的想法。”林知秋站起身,
从容不迫地开始阐述她的设计理念。她没有提那个叫“月”的宫女,她只是说,现代都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