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原地。
整个世界观都在崩塌和重建。
一个多月,四十五天,一千零八十个小时。我以为我娶了个哑巴,一个有交流障碍的自闭症患者。我甚至偷偷查过相关的资料,想着怎么引导她,怎么让她走出自己的世界。
结果呢?
她会说话。
而且一开口,就是这种石破天惊的话。
“你……你说什么?”我结结巴巴地问,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季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很高,比我想象的要高,穿着平底鞋也快到我眉毛了。以前她总是坐着或者微微弓着背,我从没这么直观地感受过她的身高。
她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没有声音,地板是木质的,但她的脚步轻得像猫。
那股若有若无的,她身上特有的,像雨后青草一样的味道,包裹住了我。
压迫感。
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上,落着灯光细碎的影子。
“我说,”她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我心里,“那份协议,我不同意。”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我们这样……算什么夫妻?连话都不说,碰都不能碰……”
我的话没说完。
因为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整个人一僵。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我。
她的手很凉,手指纤长,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可当她握住我手腕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铁钳夹住了。
我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常年健身,力量不算小。但在她手里,我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反抗的力气。
我试着挣了一下。
纹丝不动。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她看着我惊恐的样子,眼睛里那点玩味更浓了。
“谁说,不能碰?”
她拉着我的手,往她自己身上带。
我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居家服,触碰到了她的腰。
很细,很软,但是……有一种惊人的韧性。我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是紧实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根本不是一个“文静”的女孩该有的身体。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你……你到底是谁?”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她没有回答我。
她只是握着我的手腕,引导着我的手,从她的腰,慢慢向上。
我的掌心,感受着她身体的轮廓。
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这本该是夫妻间亲密的举动,此刻却让我感觉像是在触摸一头优雅而危险的猎豹。
她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轻轻落在我那份离婚协议上。
“陈安,”她叫了我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叫我的名字。
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无比陌生。
“这个婚,不能离。”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我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我们是相亲结婚,没什么感情基础。现在又过成这样,强扭的瓜不甜。”
“理由?”她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好笑,“理由就是,从我们领证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句话,霸道得不像话。
我被她气笑了:“什么年代了还你的人我的人?季瑶,我们是平等的。我有权利选择结束这段不正常的婚姻。”
我试图把手抽回来。
她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了一分。
“嘶——”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正常?”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品味这个词,“哪里不正常?”
“哪里都不正常!”我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吼道,“你见过哪对新婚夫妻分房睡,一句话不说,跟陌生人一样的?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给你提供住所和饭票的工具人吗?”
我的情绪有些失控。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等我说完,她才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立刻把手缩了回来,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腕,又看了一眼我的眼睛。
“对不起。”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
这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
“之前不理你,是我不对。”她的声音放缓和了一些,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消散,“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解释。但是,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恶意。”
“没法解释?”我皱起眉,“有什么事是夫妻之间不能说的?季瑶,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她沉默了。
又是这种沉默。
我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又上来了。
“你看,你又这样!”我指着她,“每次一问到关键问题,你就沉默!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让我怎么跟你继续过下去?”
我转身想走,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
身后,传来她清幽的声音。
“陈安,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什么意思?”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再有刚才的戏谑。
“你公司的那个项目,是不是抢了别人的生意?”
我心里一震。
她说的是我们公司最近拿下的一个城东开发项目。这个项目竞争很激烈,我们最后险胜的对手,是本地一个叫“宏发集团”的公司。听说那个老板李宏发,手脚不太干净。
这件事,我只跟我的直属上司聊过,连我爸妈都没提。
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她打断我,“你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是。”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她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所以,这个婚,现在不能离。”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一个人,应付不了他们。”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们?他们是谁?李宏发要对我做什么?”
“我说了,你应付不了。”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走过去,将那份离婚协议拿了起来。
然后,当着我的面,两三下,撕了个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飘飘扬扬地落在垃圾桶里。
“从今天起,”她宣布,“我搬到你房间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