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书中翻云覆雨的天下第一。如今是镇上断手断脚的卑微乞丐。第三十三次,
我逃离了那个曾将我捧上神坛,又亲手将我拽入地狱的男人。他却再一次,追到了我的面前。
1“阿镜,你看,这是什么?”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又像是响彻在我灵魂深处的梦魇。我猛地回头。街角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站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他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火摇曳,
映照出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俊美如初,恍若神祇。可在我眼里,却比恶鬼还要可怖。是他,
萧珩。那个我逃了三十三次,却一次也未能真正逃离的男人。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握着包裹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旁边的老乞丐没见过这场面,吓得当场跪地,磕头如捣蒜。
“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萧珩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我身上,
像是淬了毒的藤蔓,将我死死缠绕。他一步步走来,龙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阿镜,十年了。”他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我冷笑一声,拨开脸上黏腻的乱发,
露出那只空洞的、爬满丑陋疤痕的眼眶。“原谅?”我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萧珩,
你配吗?”他看着我残缺的身体,眼底瞬间漫上浓重的猩红。“阿镜,我知道你恨我。
”“当年是我不好,是我误会了你,可我……”“够了!”我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
“萧珩,你当年废我武功,挑我手筋脚筋,毒瞎我眼睛,将我扔进乱葬岗的时候,
可曾想过有今天?”我以为我的心早已在十年的折磨中变得坚硬如铁。可此刻,
当往事被重新揭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疼痛依旧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鲜血、背叛、绝望……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昨日。萧珩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用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望着我,
仿佛我是那个将他凌迟的刽子手。真是可笑。当年他高高在上,将我踩入尘埃。
如今却在我这个残废乞丐面前,做出这副悔不当初的模样。给谁看呢?2“阿镜,跟我回去,
好不好?”萧珩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我把整个皇宫都变成了你喜欢的样子,你不是最喜欢江南的园林吗?
我在宫里给你修了一座一模一样的。”“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吗?我让御膳房每日都备着,
可你一口都没吃过。”“阿镜,回来吧,我什么都给你。”我听着他的话,
只觉得荒唐又可笑。“萧珩,你以为我还是十年前那个天真愚蠢的苏镜吗?”我拄着拐杖,
瘸着腿,一步步向后退。“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帮你夺来的。”“你的皇位,
你的江山,哪一样不是沾着我的血?”“现在你坐稳了天下,
就想用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来弥补我?”“你做梦!”我眼中的恨意太过浓烈,
让萧珩不敢再靠近。他站在原地,痛苦地闭上了眼。“我知道,这些都弥补不了。
”“可阿镜,我不能没有你。”“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他的话语像是最锋利的刀,刺得我心口生疼。曾几何时,我也以为他不能没有我。
那时我们是江湖上人人艳羡的侠侣,我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冲锋陷阵,助他从一个无名小卒,
一步步登上权力的巅峰。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他登基那天,
赐给我的不是凤冠霞帔,而是一杯毒酒,一身伤痕。他说:“苏镜,你功高震主,野心勃勃,
朕留你不得。”那时的他,何其冷酷,何其绝情。如今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不过是又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我看着他,忽然笑了。“萧珩,你想要我回去?”“可以。
”他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我却缓缓抬起仅剩的左手,
指向不远处一个同样蓬头垢面的女乞丐。“看到她了吗?”“她叫阿花,
前几天为了抢一个馒头,被人打断了腿。”“你把皇位让给她,我就跟你回去。
”萧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阿镜,你别闹了。”“我没闹。”我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你不是说,什么都给我吗?”“怎么,一个皇位就舍不得了?”“看来,
你的爱也不过如此。”我转身,不再看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小巷的尽头。身后,
是他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苏镜,你别逼我!”我没有回头。萧珩,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3我以为萧珩会用强的,直接将我绑回皇宫。毕竟,这才是他一贯的作风。可出乎意料,
他没有。他只是派人将我住的破庙修缮一新,每日山珍海味地送来,
绫罗绸缎堆满了整个屋子。曾经对我避之不及的镇民,如今个个对我点头哈腰,谄媚至极。
就连那个笑我吹牛的同行,也凑上前来,一口一个“镜姐”,叫得比谁都亲热。“镜姐,
您看,这可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甜着呢!”他将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递到我面前,满脸堆笑。
我没接,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你不是说我吹牛不打草稿吗?”他脸色一僵,讪讪地收回手。
“镜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种小人物一般见识。”我嗤笑一声,不再理他。
萧珩以为用这些物质就能打动我?他太小看我苏镜了。我享受着他的“供奉”,
却连一个好脸色都懒得给他。他每日都会来破庙看我,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
他不再提让我回宫的事,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吃饭,或者看着我发呆。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总是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有悔恨,
还有一丝……我不敢深究的眷恋。这天,他带来了一把琴。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把焦尾琴,
当年被他亲手砸碎,如今却被修复得完好如初。“阿镜,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他将琴放在石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熟悉的旋律响起,是那首我们初遇时,
我教他弹的《凤求凰》。琴声悠扬,带着缠绵的思念。我却只觉得刺耳。“别弹了。
”我冷冷开口。琴声戛然而止。他抬头看我,眼中带着受伤的神色。“阿镜,
你连听我弹一首曲子都不愿意了吗?”“萧珩。”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们之间,早就完了。”“你杀了我一次,就别想再让我活过来。”他身子一震,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琴弦“铮”的一声,断了。一滴鲜红的血,从他指尖滴落,
染红了琴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阿-镜。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果……如果我说,当年的一切都是个误会呢?”“如果我说,
我从未想过要杀你呢?”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误会?”“萧珩,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身上的龙袍是假的?还是我这一身的伤是假的?
”他痛苦地闭上眼,喉结滚动。“阿镜,你信我一次,最后一次。”4“信你?”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萧珩,你还记得十年前,你登基大典的前一夜吗?”他猛地睁开眼,
瞳孔骤缩。“你……你想说什么?”“那一夜,你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
待你君临天下,许我凤临九天。”“你说,这江山,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可结果呢?”我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右眼眶,“结果就是,你亲手挖去了我的眼睛,
因为你说,我的这只眼睛,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秘密。”我撩起空荡荡的右边衣袖,
“你挑断了我的手筋,因为你说,我的这只手,沾了太多不该沾的血。
”我跺了跺那条残废的腿,“你打断了我的腿,因为你说,我走得太快,快要让你追不上了。
”“萧珩,这一切,难道也是误会吗?”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
狠狠地扎进他的心脏。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不……不是的……”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恐和迷茫,
“我没有……我怎么会……”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曾经那么爱他,爱到可以为他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可他却用最残忍的方式,
回报了我的爱。“萧珩,别再演戏了。”我收回目光,声音冷得像冰,“你的这些把戏,
对我没用。”“不管你是出于愧疚,还是别有用心,我苏镜,都不会再回头。”“你走吧,
从今以后,我们死生不复相见。”我说完,便转身回了破庙,不再看他一眼。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吼声。“阿镜!”我没有停下脚步。萧珩,你永远不会知道。当年,
在你将那杯毒酒递给我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知道了酒里有毒。我也知道,
你身边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林晚晚,才是你真正的心上人。更知道,
她在我为你征战沙场的时候,是如何在你耳边吹风,构陷我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我只是想赌一次。赌你对我,还有没有一丝情分。结果,我输得一败涂地。
我没有喝那杯毒酒,而是选择了自废武功,自毁容貌。我以为这样,你就能放过我。
可我错了。你看着我倒在血泊里,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是你亲口下令,
将我扔进了乱葬岗。如果不是我师父及时赶到,用毕生功力为我续命,我早已是一堆白骨。
萧珩,我恨你。但我更恨的,是当年那个愚蠢的自己。我躺在冰冷的石床上,
脑海中不断闪现过往的片段。初遇时,他白衣胜雪,意气风发。相爱时,
他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背叛时,他眼神冰冷,视我如蝼蚁。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麻木了。
可为什么,心还是会这么痛?痛到无法呼吸。我蜷缩起身子,将头埋进膝盖。不,苏镜,
你不能再为他心痛了。他不配。从今以后,你活着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复仇。
我要让他,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我缓缓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中,
燃起熊熊的火焰。萧珩,林晚晚。你们等着。我苏镜,回来了。5萧珩没有走。
他像是要在我的破庙前扎根一样,日日守着,风雨无阻。白日里,他像个跟屁虫,我走到哪,
他跟到哪。我去河边洗那身破烂的乞丐服,他就蹲在旁边,试图帮我拧干。我上山挖野菜,
他就默默跟在身后,生怕我一不小心摔倒。晚上,他就睡在破庙门口的台阶上,
用他那件价值连城的龙袍当被子。镇上的人都看傻了。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
尊贵无比的九五之尊,为何会对一个残废的女乞丐如此卑微。流言蜚语四起。
有人说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妃,迷惑了皇上。有人说我是前朝余孽,
皇上是为了稳固江山才虚与委蛇。更有人说,我其实是皇上流落在外的亲妹妹。
我听着这些离谱的猜测,只觉得好笑。萧珩似乎并不在意外界的眼光,他依旧我行我素,
对我“痴心不改”。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磨掉我的恨意,让我心软。可惜,
他打错了算盘。我的心,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这天,天降大雨。我坐在庙里,
看着门外被雨水淋成落汤鸡的萧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上,您这是何苦呢?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当年的影子,干净又纯粹。
“阿镜,只要能让你消气,我做什么都愿意。”“是吗?”我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不如,你就在这雨里跪一夜吧。”“如果你能撑到明天早上,我就考虑,原谅你一分。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亮起,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雨水很快湿透了他的衣衫,冰冷的寒意侵入骨髓。他却跪得笔直,像一棵不屈的青松。
我看着他,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当年我被扔进乱葬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天。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我的伤口,我躺在泥泞里,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那种绝望和无助,
比此刻的他,要痛苦千万倍。萧珩,这才只是开始。我转身回了庙里,关上了门,
将他和那满天风雨,都隔绝在外。我以为我会一夜无眠。可没想到,我睡得格外香甜。
这是十年来,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也许,看到他痛苦,就是治愈我伤痛的最好良药。
6第二日,雨停了。我推开门,萧珩依旧跪在原地。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看到我出来,他艰难地抬起头,对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阿镜……天亮了。”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起来吧。
”他像是得到了赦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木,一个趔趄,
又摔回了泥水里。样子狼狈至极。跟在他身边的太监总管福安,连忙上前去扶,
被他一把推开。“朕自己能行。”他咬着牙,扶着门框,一点点站了起来。
我看着他湿透的龙袍上沾满的泥污,忽然觉得有些刺眼。“皇上,戏演完了,可以回宫了。
”我淡淡道。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阿镜,你……你说话不算话?
”“我只说考虑原谅你一分,没说一定会原谅你。”我绕过他,准备下山。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苏镜!”他连名带姓地喊我,
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受伤。“你到底要我怎样?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折磨?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猛地甩开他的手。“萧珩,到底是谁在折磨谁?”“是你,
把我变成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是你,毁了我的一切!”“现在你反倒来质问我?
”我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他被我吼得愣住了,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阿镜,对不起……”“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嘶吼道,
“我要你血债血偿!”说完,我不再看他,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怕再多待一秒,
我就会控制不住,真的杀了他。我一路走到镇上最热闹的酒楼,要了一坛最烈的酒,
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我想用酒精麻痹自己,可越喝,脑子却越清醒。过往的一幕幕,
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现。那个白衣少年,曾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可也是他,
亲手将我推入了万丈深渊。爱与恨交织,像是两只野兽,在我的身体里疯狂撕咬。
我痛苦地抱着头,趴在桌子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姑娘,你还好吗?”我抬起朦胧的泪眼,
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正担忧地看着我。他长得很是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需要帮忙吗?”他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7我没有接那方手帕,只是摇了摇头。“我没事,谢谢。
”我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那青衫男子似乎有些不放心,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姑娘一个人在此喝闷酒,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他温声问道,“若是不介意,
可以与在下说说,或许在下能帮你排忧解难。”我打量着他,心中生出一丝警惕。这年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