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来,家里的采购也是林婉负责的。我看着满冰箱的蔬菜、肉类、水果、酸奶。看似都很正常。但我开始仔细查看生产日期和消耗量。
如果一个成年人正常饮食,家里的米面油消耗速度应该是固定的。我拎起米桶,掂了掂分量。这袋米是上个月初我帮她提上楼的,十公斤装。现在还剩下大半袋。
如果只有我偶尔在家吃晚饭,再加上周末两顿,这个消耗量似乎……偏少,但也勉强说得过去?不,不对。林婉是全职太太,她中午也在家吃。如果她每天中午正常做饭,这米绝对不该剩这么多。
除非,她中午也没怎么吃。
我的背脊发凉,关上冰箱门。视线扫过橱柜,那是存放干货和零食的地方。林婉不爱吃零食,那里通常只有一些我的茶叶和咖啡。
但我还是打开了。在最上层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个落灰的铁皮盒子。我把它拿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花花绿绿的药片,还有几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我心跳加速,拿起那几张纸。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清了那是几张医院的处方单,时间是三年前,也就是我们结婚前夕。
诊断那一栏写着几个潦草的字,我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重度厌食症”、“神经性呕吐”。
处方单下面,还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林婉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眼神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恐惧和憎恶。那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温婉美丽的妻子,而像是一具行走的骷髅。
我的手开始颤抖。厌食症?
如果是厌食症,那她这三年来的表现就解释得通了。她不吃晚饭,甚至可能很少吃东西。她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或者假装吃东西然后吐掉?
不,不仅仅是厌食症。如果只是厌食症,她为什么要每天做那么丰盛的晚餐,然后摆在那里假装有人在吃?那种对着空气发呆的眼神,那种仪式感,绝对不是厌食症能解释的。
而且,我突然想起刚才在垃圾桶里看到的——那条鱼是完整的,排骨也没有骨头。这意味着她把做好的食物倒掉,制造出一种“消耗”的假象。
她在喂养什么东西吗?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这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就在我准备把铁盒放回去的时候,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建国?”
林婉的声音幽幽地在厨房门口响起。
我手一抖,铁盒差点掉在地上。我迅速将盒子塞回橱柜深处,关上柜门,转过身。
林婉站在阴影里,长发垂下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身后的橱柜。
“这么晚了,你在找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起伏。
“我……我饿了,想找点吃的。”我撒谎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晚上那顿光顾着说话,没吃饱。”
林婉沉默了几秒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关切,仿佛刚才阴森的注视只是我的错觉。
“饿了呀?那我给你煮碗面吧。”她笑着说,走过来挽起袖子,“想吃葱油面还是西红柿鸡蛋面?”
“不用麻烦了,我……”
“不麻烦,我也饿了。”她打断我,语气轻快,“正好我也想吃点宵夜。我们一起吃,好吗?”
她说她也饿了。她说她要跟我一起吃。
我看着她熟练地从冰箱里拿出面条和鸡蛋,开火,烧水。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温馨。但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刚才那张处方单上的字迹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十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了餐桌。
“吃吧。”林婉递给我一双筷子,自己也拿起一双,坐在我对面。
这一次,她没有假装。她真的夹起面条,送进嘴里。
我盯着她,看着她咀嚼,吞咽。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面条下去了。
她真的吃了。
难道是我多心了?那张处方单是三年前的,也许她已经治好了?今晚只是偶尔胃口不好?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低头开始吃面。然而,就在我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声音。
“咕……呕……”
我猛地抬头。
林婉正死死地捂着嘴,脸色涨得紫红,双眼圆睁,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桌沿,指关节泛白,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婉婉!怎么了?”我吓坏了,扔下筷子冲过去扶住她。
她剧烈地颤抖着,推开我,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
“砰”的一声,卫生间的门被重重关上并且反锁了。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呕吐声。那声音听起来不仅仅是在呕吐食物,更像是在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我拼命拍门:“林婉!开门!你怎么了?别吓我!”
呕吐声持续了足足五分钟才渐渐停歇。又是冲水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林婉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虚脱得像是随时会倒下。但她看着我,竟然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不起啊,建国……刚才吃太急了,呛到了。”
呛到了?那样的呕吐怎么可能是呛到了?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在强迫自己吃东西给我看,但她的身体在排斥。这种排斥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甚至是……某种更深层的原因。
“明天去医院。”我扶住摇摇欲坠的她,语气不容置疑,“我陪你去。”
林婉的身体瞬间僵硬。她抬起头,眼神里那种恐惧再次浮现,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绝望。
“不……我不去医院。”她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声音尖利,“我没病!我不去医院!建国,你别逼我,求求你别逼我……”
她的反应激烈得反常。我抱住她,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却感觉怀里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好好好,不去,不去。”我只好妥协,“先睡觉,明天再说。”
这一夜,林婉缩在我的怀里,却依然瑟瑟发抖。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假装要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其实是想去找我在做心理医生的老同学咨询一下。林婉还在睡,看起来很安详。
我开车出了小区,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无意中瞥了一眼后视镜。
我看到了林婉。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戴着墨镜,正站在小区门口拦出租车。她不是在睡觉吗?
好奇心和疑虑驱使我没有直行,而是悄悄地掉了个头,跟在了那辆出租车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