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向北,开到了城市的边缘,最后停在了一个我不熟悉的老旧居民区。这里是待拆迁区,破败不堪,巷弄狭窄。
林婉下了车,显得很谨慎,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进了一条阴暗的巷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戴上帽子,远远地跟了上去。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林婉在一栋看起来快要塌掉的两层红砖小楼前停下,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竟然有这里的钥匙?
等她进去并关上门后,我悄悄潜到了窗边。窗户糊着报纸,只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我凑过去,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里的光线很暗,但我还是看清了里面的陈设。屋子中间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红蜡烛,供奉着一个黑乎乎的牌位。
林婉跪在供桌前,手里拿着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而在供桌前面的地上,摆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
我不寒而栗地看到,林婉从随身带来的大包里,拿出了一个个饭盒。那是昨晚她倒进垃圾桶里的那些剩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她竟然把它们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带到了这里?
她把那些菜一股脑地倒进那个不锈钢盆里,然后趴在地上,像某种动物一样,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那些已经变质、混杂着垃圾的食物。
她的动作粗鲁、狂野,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优雅。她一边吃,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满足地低吼。
我捂住嘴,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恐惧让我全身冰冷。
这就是我的妻子?这就是那个连喝水都要用杯垫、吃鱼都要剔得干干净净的林婉?
就在这时,屋里的林婉突然停了下来。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沾满油污和残渣的脸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虽然隔着糊报纸的玻璃,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谁?”
一个沙哑、低沉,完全不像林婉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那一声低沉沙哑的“谁”,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狠狠地凿进了我的耳膜。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了反应。我猛地缩回身子,紧贴着冰冷的红砖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屋里的动静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条发霉的巷弄。
紧接着,我听到了椅子被拖动的声音,沉重而迟缓,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脚步声响起了,却不是我想象中林婉那种轻盈的步伐,而是“咚、咚、咚”的闷响,每一次落地都像是千钧重负,透着一种诡异的蹒跚感。
那是走向门口的声音。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我。如果被她——或者被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东西——发现我在这里,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我甚至不敢呼吸。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巷口,那里透着外界白惨惨的日光,距离我只有不到五十米,却显得如此遥远。
“吱呀——”
生锈的铁门轴承发出一声尖啸。门被拉开了。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暴露不暴露,就在门缝开启的那一刹那,我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压低身体,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朝着巷口狂奔而去。风在耳边呼啸,混合着巷子里那种腐烂的垃圾味和陈旧的霉味。我感觉背后仿佛有一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地钩住我的后颈,那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让我几乎要尖叫出声。
冲出巷子,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我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颤抖着手把钥匙**孔里,打了三次火才发动引擎。直到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正常的车水马龙,我才感觉到血液重新流回了四肢。
我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视镜里,我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幕在我脑海里不断回放:阴暗的屋子,诡异的供桌,林婉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吞食垃圾,还有那个不属于她的声音。
那绝对不是简单的厌食症。
我以前听说过异食癖,也听说过精神分裂症,但没有任何一种病症能解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她把家里的剩饭剩菜——那些她精心烹饪却谎称吃过了的食物——收集起来,大老远跑到这个拆迁区,供奉给那个黑色的牌位,然后再像吃贡品一样把它们吞下去。
她在祭祀。或者说,她在饲养。
可是,她在饲养什么?那个牌位上供的到底是谁?
我必须找人商量。我想到了昨晚本来打算去找的老同学,张伟。他是市里有名的心理医生,专攻疑难杂症。虽然现在发生的事情似乎超出了心理学的范畴,但我必须先从科学的角度去排除可能性,否则我会先把自己逼疯。
半小时后,我坐在了张伟的诊疗室里。
张伟给我倒了一杯温水,看着我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紧锁:“建国,你先冷静点。你刚才说的这些……太过匪夷所思了。你确定你没有看错?或者是因为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我很清醒!”我激动地把水杯顿在桌上,溅出了几滴水,“老张,我看的一清二楚!那是我老婆,我跟她生活了三年!她穿的那件风衣还是我上周给她买的!她就在那里吃垃圾,吃那些本来应该倒掉的泔水!而且……而且那个声音……”
我想起那个沙哑的男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伟推了推眼镜,拿笔在纸上记录着:“你说她有长期的厌食症史?你看到了那个处方单?”
“对,三年前的。”
“有一种可能。”张伟沉吟道,“严重的进食障碍患者,有时候会伴随某种强迫性行为或者仪式感。她可能觉得食物是‘脏’的,或者是‘罪恶’的。她在家里装作正常,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或者不想破坏她在你心中的完美形象。但那种饥饿感和对食物的扭曲渴望需要一个出口。也许在她潜意识里,只有在那种肮脏的环境下,吃那些‘废弃’的食物,才能减轻她的负罪感。这是一种心理补偿机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