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苔巷的月光九十年代末的江城，深秋的雨一下就是半个月。

青苔巷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滑，踩上去“咯吱”响，像是藏着无数细碎的叹息。

许婉晴缩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里，怀里揣着一个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铝制饭盒，

饭盒里是刚蒸好的腊肉糯米饭，还冒着热气。巷子尽头的旧仓库，是她和林宥的“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月租三百块的废弃库房，四面漏风，屋顶的石棉瓦破了好几个洞，

下雨天得摆上十几个搪瓷盆接水。仓库里只有一张拼起来的旧木板桌，两把瘸腿的椅子，

还有一台二手电脑——那是林宥软磨硬泡，从他表哥那里花五百块钱淘来的。推开门的时候，

林宥正趴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整片星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脸上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婉晴，你来了。”许婉晴把饭盒放在桌上，

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又熬了一夜？

”她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我妈今天杀了年猪，特意留了块腊肉，给你补补。

”林宥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伸手打开饭盒。

腊肉的香气混着糯米的软糯，瞬间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他拿起筷子，

夹起一块腊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婉晴，你做的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许婉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知道，

林宥这阵子熬得有多狠。他们的广告公司刚成立，

接的第一个单子是给巷口的小面馆做宣传海报。老板只给五百块钱，却要求三天内出稿。

林宥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硬是凭着一股韧劲，

画出了一张让老板赞不绝口的海报。“稿子交了？”许婉晴问。“交了。

”林宥咽下嘴里的饭，眼睛亮晶晶的，“老板说，下个月他表弟的火锅店开业，

也让我们做宣传。婉晴，我们有生意了！”许婉晴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暖融融的。她想起三个月前，

她和林宥揣着仅有的两千块积蓄，站在青苔巷的巷口，看着灰蒙蒙的天，许下的那个诺言。

“林宥，我们一定会成功的。”那时候，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

林宥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嗯。婉晴，等我有钱了，

我就给你买一套带大阳台的房子，让你种满你喜欢的月季。我还要给你买一条金项链，

就像你妈脖子上那条一样，闪着光的那种。”许婉晴的眼眶有点发热。她知道，

林宥不是在说空话。这个男人，虽然穷，却有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他学的是美术设计，

却为了拉单子，跑遍了江城的大街小巷，被人赶出门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而她，

也没有闲着。白天，她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八百块钱，

勉强维持着两个人的生计。晚上，她就来仓库陪着林宥，给他洗衣做饭，帮他整理资料，

甚至学着去跑业务。她记得第一次去谈单子，被客户指着鼻子骂“小姑娘家家的，

懂什么广告”，她咬着牙，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回来后抱着林宥哭了一整晚。林宥抱着她，

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婉晴，委屈你了。”“不委屈。

”她埋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苦我都不怕。”那时候的日子，

苦得像是泡在黄连水里，却又甜得发腻。他们会在下雨天，坐在仓库里，

听着雨滴落在搪瓷盆里的叮咚声，畅想未来的日子。他们会在深夜里，

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江城寂静的街道，风吹起许婉晴的长发，

拂过林宥的脸颊，带着青草的香气。仓库里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

林宥就把许婉晴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用体温焐着她。“婉晴，等我们有钱了，

就买一台空调，冬天暖烘烘的，夏天凉飕飕的。”许婉晴点点头，鼻尖蹭着他的下巴，

毛茸茸的。她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苦，却充满了希望。她以为，只要他们肯努力，

肯坚持，就一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不经意间，悄然转动。

2春风得意马蹄疾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五年。江城的变化日新月异，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光芒。青苔巷的旧仓库早就被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崭新的商业区。而许婉晴和林宥的“宥晴广告公司”，

也从那个破旧的仓库，搬进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写字楼里。公司越做越大，从最初的两个人，

发展到了上百人的规模。林宥不再是那个穿着磨毛边毛衣的穷小子，他西装革履，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名表，浑身上下透着成功人士的自信与从容。

许婉晴也辞去了超市的工作，成了公司的老板娘，穿着精致的套装，化着得体的妆容，

陪林宥出席各种商务晚宴。他们买了一套带大阳台的房子，就在江景最好的地段。

阳台上种满了许婉晴喜欢的月季，每到春天，姹紫嫣红，开得热热闹闹。

林宥也兑现了他的诺言，给许婉晴买了一条沉甸甸的金项链，还有各种各样的珠宝首饰。

许婉晴以为，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把林宥照顾得无微不至。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不吃香菜，喜欢吃辣，换季的时候容易感冒，

熬夜工作时喜欢喝热牛奶。她每天都会亲自下厨，做他爱吃的饭菜，等他回家。

她会在他加班晚归的时候，留一盏灯，温一碗汤。她以为，他们会就这样，一辈子相守下去。

可她渐渐发现，林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他总是说，公司忙，要应酬。许婉晴信了。

她知道，做大一个公司不容易，林宥肩上的担子很重。她体谅他的辛苦，

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直到那天，她去公司送一份林宥落在家里的文件。那天是周五，

下午五点多，公司里的员工大多已经下班了。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林宥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许婉晴走到门口，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清脆而娇媚。

她的脚步顿住了。那笑声，不是公司里任何一个女员工的声音。好奇心驱使着她，

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门。眼前的一幕，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她的身上，让她浑身冰冷，

血液都像是凝固了。林宥坐在办公桌后，怀里抱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穿着一身粉色的连衣裙，烫着时下最流行的羊毛卷，眉眼弯弯，正仰头看着林宥，

笑得花枝乱颤。林宥的手，正揽着女孩的腰，眼神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宠溺。

女孩的手，还搭在林宥的肩膀上，指尖划过他的领带，带着一丝暧昧的挑逗。

许婉晴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办公室里的两个人，

瞬间僵住了。林宥猛地推开怀里的女孩，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失措。女孩也慌忙站直了身子，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看向许婉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意，

却又很快被一种挑衅的光芒取代。许婉晴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宥。她的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质问他，想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

却变成了哽咽。林宥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拉她的手：“婉晴，

你听我解释……”许婉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的眼神，像是一把冰冷的刀，

割在林宥的心上。“她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林宥的嘴唇嗫嚅着，

脸色苍白：“她……她是新来的实习生，乔雪。”乔雪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微笑。她看着许婉晴，声音甜腻得发腻：“许姐，

我知道你是宥哥的妻子。可是，感情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宥哥他现在爱的是我。

”“闭嘴！”许婉晴猛地抬起头，看向乔雪，眼神里满是愤怒，“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乔雪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还是倔强地看着她：“我说的是实话。

宥哥他说，他和你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他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责任。”“责任？

”许婉晴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林宥，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所谓的责任？

”林宥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不敢看许婉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

曾经盛满了对他的爱意与崇拜，现在，却只剩下失望与冰冷。“婉晴，我……”林宥想解释，

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许婉晴没有再看他一眼。她弯下腰，

捡起地上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办公室。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她的影子，

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被遗弃的狗。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城的夜晚，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可这繁华，却像是与她无关。她站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身影，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她想起了青苔巷的月光，想起了仓库里的腊肉糯米饭，想起了那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

载着她穿过大街小巷的少年。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原来，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

在现实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3梧桐巷口的摊牌许婉晴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回到家，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未眠。窗外的月光，清冷得像是霜。她看着阳台上那些盛开的月季，

突然觉得，那些花，开得那么刺眼。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起床，做饭，收拾屋子。只是，

她不再等林宥回家了。她不再给他留灯，不再给他温汤。林宥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看到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阳台的灯亮着，心里咯噔一下。他走进卧室，

看到许婉晴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婉晴。”他轻声叫她。许婉晴没有回应。

林宥走到床边，想伸手抱抱她，却被她躲开了。“别碰我。”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

模糊了他的脸。“婉晴，对不起。”“对不起？”许婉晴终于转过身，看向他。她的眼睛里，

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林宥，你告诉我，对不起这三个字，

能弥补我这么多年的付出吗？能弥补我对你的信任吗？”林宥掐灭了烟，低着头，沉默不语。

“那个女孩，乔雪，是吗？”许婉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林宥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三个月。”三个月。许婉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