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泉山以南,宋家父母住处。
车子驶过最后一道安检,沿着林荫道盘旋而上。
关敬仪望着窗外,这里与闵庄路大院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森严”,更静,更疏离,绿意深重,连风穿过林间都带着一种被时间沉淀过的静肃。
独栋建筑外观朴素,灰墙黛瓦,与山势浑然一体,不显山露水,却自有分量。
院门无声滑开,车驶入内院,停下。
关毅山率先下车,军装常服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午后阳光下微闪。
沈见疏随后,一身得体的素色套裙,臂弯搭着羊绒披肩,姿态从容。
关敬仪最后跳下车,依旧是卫衣牛仔裤,高马尾扎得一丝不苟。
廊下已立着三人。
宋家父母站在最前面。
宋居正身形清癯,面容严肃却带笑;钱玉华气质温婉,眉眼间有岁月磨砺出的通透。
而在他们身侧稍后半步处,宋晏声静静立在那里。
他依旧是那身严谨到无可指摘的装扮,身姿颀长挺拔。
午后阳光斜照廊下,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光晕。
他脸上是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凤眼微弯,却让人看不清眼底真实的情绪。
“毅山同志,沈院士,欢迎,快请进。”宋居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
“居正同志,玉华同志,打扰了。”关毅山握手有力。
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是沉稳的握手,目光交汇间便已完成第一轮无声的评估。
钱玉华与沈见疏握手时,目光轻轻扫过关敬仪,笑意柔和:
“敬仪?晏声回去后说起,果然灵气逼人。”
“钱阿姨好,宋伯伯好。”
关敬仪微微躬身,笑容标准,无可挑剔的乖巧。
随即目光转向宋晏声,唇角弯起:
“您好。”
宋晏声闻言,眼底笑意微微漾开。他上前半步,伸出手:
“欢迎。”
握手时力道适中,一触即分,指尖微凉。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批阅文件留下的痕迹。
众人步入客厅。
客厅宽敞明亮,陈设简洁到近乎严苛。
素色沙发,原木茶几,墙上挂着气势磅礴的山水画,落款是某位已故书画大家。
最大的装饰是整面墙的书柜,书籍码放整齐。窗外是满目苍翠的山景,一片静寂。
初茶已上,青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龙井的清香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飘散。
众人落座。位置看似随意,实则暗含章法:
宋居正与关毅山相对而坐,两位母亲相邻,而宋晏声与关敬仪被自然安排在了相邻的位置。
“敬仪在部委工作,还适应吗?”钱玉华端起茶盏,温和开启话题。
“谢谢钱阿姨关心,还在学习阶段。”
关敬仪坐得端正,双手叠放在膝上,回答得滴水不漏。
宋居正颔首:“时代给了你们好舞台,尤其是做技术的,眼光要放远。”
关毅山接得平稳:“技术是利器,关键看握在谁手里,用在什么方向。”
沈见疏微笑:“所以基础要扎实。敬仪这孩子,有想法,但我们也总提醒她要脚踏实地,看清方向。”
“看清方向”四字,轻轻落下。
关敬仪垂眸盯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感觉到身旁宋晏声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温淡,却带着重量。
对方随即开口,声音不高,却将话题引入一个更具体的政策案例,言语精炼,逻辑清晰。
长辈们颔首,谈话在更高的层面上平滑推进。
关敬仪听出来了,句句不提联姻,句句都在勾勒联姻后的图景。
时间在茶香与隐晦的机锋中流淌。
钱玉华看了眼座钟,语气自然地对沈见疏笑道:
“见疏,家里准备了便饭,都是家常菜,务必留下一起吃个晚饭。”
沈见疏与关毅山对视一眼,随即笑着回应:“太客气了。那我们就不推辞了,叨扰。”
“哪里的话,是我们高兴。”钱玉华笑容温煦,起身引路。
餐厅与客厅风格一致,简朴大气。
圆形红木餐桌,铺着素色桌布。
餐具是普通的白瓷,没有多余花纹。菜已上桌,都是标准的家常菜。
分量适中,摆盘整洁,没有任何奢华感,却透着精心准备的妥帖。
落座后,没有客套的祝酒词,大家自然动筷。
“敬仪,尝尝这鱼,今天早上才送来的,很新鲜。”钱玉华用公筷给关敬仪夹了一小块鱼肉,动作自然亲切。
“谢谢钱阿姨。”关敬仪接过,低头尝了一口,抬头笑,“嗯,很鲜嫩,火候正好。”
她语气真诚,不是敷衍的恭维。
用餐氛围比客厅喝茶时更为松弛,但话题依然围绕着时事、政策、行业动态展开,只是更生活化些。
关敬仪大多时候安静吃饭,细心倾听。
只在被问及工作具体内容时,才言简意赅地回答,既展现了专业素养,又不过分张扬。
钱玉华见她吃得不多,又温和地问:“敬仪平时工作忙不忙?听说你们司里项目多,要注意劳逸结合。”
问题寻常,却在探查未来儿媳的生活节奏与事业重心。
关敬仪放下筷子,用餐巾轻拭嘴角,正要回答,眼波微转,瞥了一眼对面正安静用餐的宋晏声。
他吃饭的姿势很标准,动作舒缓,几乎不发出声音。
她忽然唇角一弯,声音清脆:
“还好,忙是忙点,但比宋叔他们肯定轻松多啦。宋叔管着京华的事,那才是真日理万机呢。”
“宋叔”二字一出,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沈见疏蹙眉提醒:“敬仪,要有礼貌。该叫宋书记或者叫哥哥。”
关敬仪眨眨眼,一脸无辜:
“妈,宋叔比我大那么多,叫‘哥’显得我不稳重。”她说着,还朝宋晏声那边歪了歪头,眼神纯良,“是吧,宋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宋晏声身上。
他从容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时,眼底那惯常的温润笑意不仅未减,反而更深了些。
“没关系。”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敬仪说得对,我本就年长她许多,叫一声‘叔’也是应该的。”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她写满“天真”的脸上,唇角弧度完美:
“况且,称呼而已,不必拘泥。敬仪觉得怎么顺口,就怎么叫。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礼。”
“我们之间”。
这四个字,被他用最自然的语气划出了一个无形的圈。
既全了长辈提醒的“礼”,又纵容了关敬仪的“任性”,悄无声息地,将两人的关系从“两家晚辈”推向了更近的专属范畴。
笑面虎的特质在此刻展露无遗。
用最大的包容,行最深的掌控。
钱玉华眼底掠过了然微光,宋居正则端起茶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眉梢。
关毅山沉声说了句“孩子不懂事”,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责备。
关敬仪接收到父亲的眼神,见好就收,对宋晏声绽开一个加倍甜美的笑容。
这个小插曲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涟漪迅速平复,但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已悄然沉入水底。
话题转向更轻松的领域,诸如京华城春秋气候的差异,山居养生的心得,某个老字号糕点的传承……
饭后,众人回到客厅用茶。又稍坐片刻,关家人便适时提出告辞。
钱玉华看了眼儿子,笑道:
“瞧我们,光顾着说话。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用手机微信联系吧?”
意思不言而喻。
宋晏声从怀中取出一个极简黑色名片夹,抽出一张素白卡片,名字和手机号码都是手写。
他走到关敬仪面前,递过去: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工作生活上的事,都可以联系。”
关敬仪双手接过卡片,抬眼,撞进他沉静的黑眸里。
“谢谢宋叔。”
她扬起笑容,从随身小包里拿出手机,照着卡片上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几秒后,宋晏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震动声响起。
一个备注为“未知号码”的来电。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关敬仪。
关敬仪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正是通话界面:
“这是我的号码,您存一下。”
干脆利落,反客为主。
宋晏声滑动接听,然后挂断。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保存号码,备注……他输入了什么,无人看见。
“微信也是这个号码。”他补充,语气自然。
“好呀。”关敬仪点头,熟练地操作手机,发送了好友申请。
几乎立刻,提示音响起。
宋晏声点开微信,屏幕上跳出一个申请:头像是一只抱着电脑的卡通兔子,昵称是“元宝不是元宝”。
他指尖微顿,点了通过。
“好了。”他抬眸。
“收到。”关敬仪看着屏幕上新增的联系人“宋晏声”。
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就是本名。简介空白。符合他的一切特质:简洁,克制,莫测。
两家父母默契交换眼神,笑意微漾。
起身送别时,宋居正与关毅山再次握手,这次时间稍长。
“毅山同志,下次有机会,再深入交流。”宋居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沉甸甸的分量。
“一定。居正同志留步。”关毅山颔首。
钱玉华拉着沈见疏的手:
“见疏,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常来坐坐。敬仪这孩子,心思透亮,我很喜欢。”
“您太客气了。敬仪年轻,还有很多要学,以后少不了要来叨扰,跟着您和居正同志多听听、多看看。”沈见疏笑容温婉,回应得体。
钱玉华又转向关敬仪,笑容慈和:
“敬仪,以后有空多来玩。你和晏声年纪虽然相差些,但都是聪明孩子,应该能聊到一块去,有什么想法,也可以多交流。”
话点到为止。
关敬仪乖巧点头:“好的钱阿姨,有机会一定常来看您和宋伯伯。”
然后,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父母身旁的男人,笑容明灿:
“宋叔,再见。”
宋晏声站在廊下光影交界处,身姿挺拔,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中,温润依旧,却也深不见底。
“再见。”他微顿,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车子缓缓驶出庭院,下山。
关敬仪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张素白卡片。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那个纯黑头像的聊天窗口,空空如也。
这场“家常便饭”,吃的何止是饭。
每一步,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称呼,都在无声地定位、试探、确认。
山风透过车窗缝隙吹入,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让人格外清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