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准备好的所有后续攻击,所有预设的反应路径,在这一刻,全部宕机。
他就这么承认了?
没有尴尬,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赧然?!
这结果出乎意料。
在她愣神的间隙,宋晏声已重新执壶,为她续了半杯茶。
“还有别的要求吗?”他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茶是否合口。
关敬仪迅速回神。
不行,不能乱,这才第一回合。
她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动作有些突然,宋晏声抬起眼看向她。
关敬仪绕过茶桌,径直走到他身侧。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是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一点点旧书卷的陈墨味。
他的皮肤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也无可挑剔,下颌线干净利落。
“真的假的?”她压低声音,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三十六岁,这个位置,长得也不差……没谈过恋爱?”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侧脸。
宋晏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太近了。
从未有人,尤其是异性,敢如此侵入他的安全距离。
少女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香水,是阳光晒过青草般的清新,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奶糖甜味。
他维持着端坐的姿态,握杯的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然后稍稍偏过头,与她近在咫尺的目光相对。
“工作占用了全部精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但依旧平稳,“个人问题,无暇顾及。”
这个解释,对他而言是事实;在此刻此景下,却莫名显得单薄。
尤其当她的目光正落在他唇上,那是一个审视、评估、甚至带点挑衅的眼神。
关敬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他的目光太深也太静,像一口古井,她丢下去的石头激不起半点涟漪。
找不到破绽。
她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走回自己的座位。
“行吧,这项算你过关。”
她重新“瘫”进椅子里,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靠近只是寻常:
“不过宋叔,光这项达标可不够。咱们还得聊聊三观、兴趣爱好、未来规划……”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成了关敬仪单方面的“审讯”。
她的问题天马行空,毫无逻辑地跳跃:
“您怎么看待区块链技术在政务数据共享中的应用与风险?”
“您喜欢猫还是狗?如果喜欢狗,是大型犬还是小型犬?”
“假设,纯假设啊,我和您母亲同时掉进水里,您先救谁?”
“现行《数据安全法》第七条关于数据分类分级的规定,您觉得在基层执行中存在哪些现实阻力?”
每一个问题,她都睁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副“我真的很好奇”的无辜模样。
宋晏声始终应对从容。
谈到技术,他能精准指出她问题中的关键点,并引申到政策落地的现实考量。
谈到生活,他坦言对宠物无特别偏好,但尊重他人的选择。
“落水问题”被他以“我母亲是市老年游泳队冠军,她应该救你”轻松化解;至于法律执行,他给出的分析鞭辟入里,甚至让她忍不住思考起自己之前没想到的层面。
他说话不疾不徐,用词精准,偶尔引经据典,却从不显得卖弄。
关敬仪逐渐发现,在他温和的表象下,是极其缜密的逻辑和深不见底的学识储备。
最让她心惊的是,他好像能看穿她每个跳跃问题背后,那条若隐若现的、属于她自己的思维轨迹。
当她又从一个关于机器学习算法的问题,突然跳到“您初恋在什么时候”时,宋晏声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第一次让她觉得,那层温和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属于“宋晏声”这个人的某种真实质地。
“关敬仪同志,”他指尖在光滑桌面上轻叩两下,“你的思维很跳跃,但并非没有逻辑。你是在用问题构建我的画像,就像你写代码时定义对象的属性。”
他一语道破。
关敬仪后背微微一直。
“而我,”他继续,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深意,“恰好擅长从看似离散的数据点中,还原系统的真实模型。”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鸽哨声,悠长,苍凉,是京华秋天特有的声音。
关敬仪忽然意识到,这场她自以为主导的“面试”,从一开始,她也是被观察的对象。
她把他当成需要剖析的“题干”。
而他,也在同步解析她这个“变量”。
差不多该撤了。
她瞥了一眼手机,夸张地“哎呀”一声。
“都这个点了!”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宋叔,跟您聊天特别有意思,长了好多见识!不过我晚上还约了朋友,得先走了!”
她弯腰捞起地上的双肩包,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宋晏声也随之起身,礼节周全。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不用!”关敬仪连连摆手,已经退到门边,“我坐地铁,特别方便!宋叔再见!”
她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地蹿了出去。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宋晏声独自站在包厢里,听着那轻快的脚步渐行渐远。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丛。
夕阳西斜,给灰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温暖金边。
许久,他低头,看向对面那杯她自始至终一口未动的龙井。
茶水澄碧,映出窗外摇晃的竹影,也模糊映出他自己的脸。
想起她凑近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衅。
那不是无知者的莽撞,而是知情者的试探。
还有叫他“宋叔”时,眼角眉梢那点狡黠又明晃晃的嫌弃。
对,就是嫌弃。
嫌弃他年纪大,嫌弃这场安排,嫌弃这套流程。
他自幼接受的教养是“藏拙守正”,是喜怒不形于色。
踏入仕途后,“宋晏声”三个字更是成了无形的屏障。
外人对他或敬、或畏、或求、或谋算,眼神里充斥着各种复杂情绪,却唯独没有“嫌弃”。
他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极轻地呵出一口气。
原来,被人如此直白地“嫌弃”,是这样的感觉。
有点意外。
有点新鲜。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
“爸,”宋晏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茶室里格外清晰,“见过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他目光落在窗外最后一片被夕阳照亮的竹叶上,嘴角缓缓勾起。
“关敬仪同志,”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品味,“非常有趣。”
停顿片刻。
“这门亲事,我没有意见。”
挂断电话,茶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端起自己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已凉,涩味返上来,却奇异地让人清醒。
推开茶舍厚重的木门,初秋傍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海方向吹来的微凉水汽。
司机老陈已经将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前。
宋晏声坐进后座,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张娃娃脸上明亮又大胆的眼睛,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一个问题。
“您初恋在什么时候?”
当时他没有回答。
现在,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轻微颠簸中,他极轻地勾了勾唇。
没有回答,是因为答案太简单,简单到可能让她觉得敷衍。
也简单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答案就是:没有。
从未有过。
直到今天,那个穿着卫衣和破洞牛仔裤的姑娘,走进茶室,用一句“**情结”,炸开了他按部就班的人生里,第一道意外的裂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