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个送到手边的台阶。
任何一个稍谙世故的人,此刻都会顺势谈起城市脉络、设计理念,或者巧妙地将话题引到寰宇集团的宏伟蓝图上,恭维一番这位未来的金主。
但沈清漪脑子里现在只有一团浆糊。
她看着窗外那些闪烁的灯火,想到的不是什么狗屁设计理念,而是她那个只有八平米、窗户小得透不进光的出租屋。
白天她都舍不得开灯,夏天最热的时候,她连开个风扇都要算计半天。
这座城市怎么样?
答案自然是华丽,昂贵。
但也冰冷,吞噬着她这样的年轻人所有的时间、精力和尊严。
她沉默了足足三秒,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占了上风。
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像个小丑一样,对着这片让她喘不过气的繁华,说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于是,在陆靳深饶有兴致的注视下,她抬起眼,给出了一个堪称灾难的回答。
“……费电。”
陆靳深摇晃酒杯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他转回头,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欲拒还迎的羞涩,没有故作清高的矜持,甚至没有刻意拿捏的愚蠢。
只有一丝脱口而出后的茫然,和一种显而易见的、不想再继续伪装的不耐烦。
仿佛他说“我们聊聊人生吧”,她却指着他的皮鞋说“你踩到屎了”。
那种诡异的荒谬感。
空气凝固了三秒。
不远处的几个侍应生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这女人疯了?
胆子是铁打的吗?
敢这么和陆总说话?
隐约听到对话的王建发,脸色霎时由红转青。
他就不该贪图她那点出众的样貌,带这个完全不上道的实习生来丢人现眼!
完了,全完了!
然而,陆靳深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深沉的玩味取代。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紧张,也不是无知,她这是在用一种最笨拙、也最真实的方式,消极怠工。
“呵呵,很实在的看法。”他低低地笑出了声。
沈清漪没接话,也不想接。
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浑身不舒服的华丽囚笼。
“抱歉,陆总,我去趟洗手间。”
不等陆靳深点头,她近乎失礼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身后有猛兽在追。
陆靳深没有动,依然伫立在窗前。
他抬手,指节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却追随着她离去的方向,深不见底的眸中,兴味渐浓,宛如发现了新大陆。
十分钟后。
宴会厅外的走廊尽头,洗手间门口。
沈清漪已经换下了那件让她浑身难受的礼服,穿回了自己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高跟鞋也脱下,重新穿回了平底鞋。
她手里提着那个装礼服的袋子,刚一出门,就看到王建发像个门神一样堵在那里。
“沈清漪!你脑子里装的是水泥吗?啊?我让你去给陆总倒酒,是给你脸!让你陪陆总说说话,那是给你机会!你倒好,一张嘴就丢人现眼,还敢给我甩脸子跑?你知道陆总是什么人吗?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在他面前露个脸都摸不着门!”
沈清漪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冷冷地看着王建发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王总,我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而且我应聘的职位是设计师助理,不是公关陪酒。你今天让我做的事,叫挂羊头卖狗肉,这已经超出了我的工作范畴,恕不奉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