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白绫悬梁的刹那,房梁“咔嚓”断了。我摔在碎木里,听见太监尖声禀报:“人没死成。
”本该赐死我的皇帝,却在深夜召见。他俯身抬起我的下巴:“白晚棠,你撞破的秘密,
比秽乱宫闱更该死。”“从今日起,你‘死’了。活下来的是朕的棋子。
”“帮朕把那些要你命的人——”“一个一个,钓出来。”一永和宫偏殿,
三尺白绫悬于梁上。我踮脚把头伸进去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口谕,
白氏赐死——”我叫白晚棠,进宫三个月,封号才人。今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本该死在今夜子时。可我没有。因为就在我踢翻脚下凳子的瞬间,房梁“咔嚓”一声断了。
我连人带白绫和半截房梁一起摔在地上,额头磕出血,眼前金星乱冒。
门外守着的太监冲进来,看见的就是我瘫在一堆木头碎屑里,
脖子上还挂着半截白绫的狼狈模样。“这……”领头的老太监姓刘,
是内务府派来“送”我上路的。他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朝身后小太监挥手,“快去禀报!
房梁朽了,人没死成!”小太监连滚爬爬跑了。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破了个大洞的房顶,
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冻得我直哆嗦。脖子被白绫勒过的地方**辣地疼,但我居然想笑。
“白才人,”刘公公蹲下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您……您先起来吧。等陛下示下。
”我慢吞吞爬起来,解下脖子上的白绫。那绸子质地极好,光滑柔软,是宫里上用的料子。
用它上吊,算是陛下给我的最后一点体面。“刘公公,”我哑着嗓子问,“这殿里的东西,
是不是多年没修缮了?”刘公公没接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永和宫是前朝宠妃住过的地方,后来那位妃子病逝,这里就荒废了。我进宫时位份低,
被塞到这个最偏僻的宫室,连日常洒扫的宫女都只有两个。房梁朽了,没人知道,
也没人在意。直到今夜,它救了本该去死的我一命。大约一刻钟后,小太监气喘吁吁跑回来,
在刘公公耳边低语几句。刘公公脸色变了变,朝我一拱手:“白才人,陛下传您去紫宸殿。
”我心脏重重一跳。紫宸殿是皇帝寝宫,自我进宫以来,从未踏足。事实上,
我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几次。除了三个月前进宫谢恩那回,远远在丹陛下磕了个头。
再就是三日前,我被指控“秽乱宫闱”时,在勤政殿外跪了两个时辰,
听见里头传来皇帝冷漠的声音:“白氏,赐死。”现在我居然要去紫宸殿,
在这个本该是我死期的深夜。二两个小太监押着我——或者说“扶”着我,穿过大半个皇宫。
腊月深夜,宫道寂静,只有我们几人的脚步声和风声。我被冻得手脚僵硬,
额头伤口渗出的血凝固了,糊在眼皮上,看东西都带着一层暗红。紫宸殿灯火通明。
我被带进偏殿,里头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冻僵的皮肤瞬间刺痛。我跪下来,
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抬起头来。”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听不出情绪。我慢慢抬头,
视线先是落在一双玄色绣金龙的靴子上,再往上,是明黄色常服,最后,是萧景昀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和三个月前远远一瞥不同,此刻烛火下,他眉眼清晰,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他生得极好,但那双眼睛漆黑,深不见底,此刻正冷冷地看着我,
像在看一件死物。“没死成?”他问。“是。”我哑声回答,“房梁朽了,断了。
”“倒是巧。”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然后朝旁边伸手。
李总管——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太监,立刻递上一本册子。萧景昀翻了几页,
目光又落回我身上:“白晚棠,年十七,青州人士,父白崇礼,正六品礼部主事。
三个月前进宫,封才人。三日前,被举报与侍卫私通,证据确凿。”他合上册子:“按宫规,
当处死。”我伏下身:“臣妾有冤。”“哦?”他声音里带了点兴味,“人证物证俱在,
你有什么冤?”“臣妾不识那名侍卫,从未私下见过。”我深吸一口气,
“那日所谓的‘私会’,是有人将臣妾骗至冷宫附近,又让侍卫等在那里。臣妾到时,
侍卫已被人打晕,而所谓的‘私通信物’,是事后被人塞进臣妾妆匣的。”这套说辞,
三日前我在勤政殿外就喊过。但无人听,也无人在意。一个六品小官之女,在后宫如蝼蚁,
死了就死了,谁会费心查证?萧景昀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问:“谁要害你?”我一愣。
“你位份低,无宠,家世寻常。”他慢慢说,“害你能得什么好处?若真要针对,
也该针对高位妃嫔。为何是你?”我答不上来。这也是我三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
我自问进宫后谨小慎微,从未得罪任何人。那两个洒扫宫女,我待她们也算宽厚。
为何会有人设局害我?“除非,”萧景昀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平视我的眼睛,
“你不是目标。你只是……误入了某件事,成了必须被清除的障碍。”他离得太近,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狼狈的倒影。我屏住呼吸,
一动不敢动。“白晚棠,”他低声说,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三日前,
也就是你被‘捉奸’的那天晚上,你在冷宫附近,还看见了什么?”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我想起来了。那晚我被一张纸条骗去冷宫,说是我宫里的宫女小荷在那里等我,有急事。
我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正要离开,却听见不远处有动静。我躲到假山后,
看见两个黑影在墙角低声说话。天色太暗,我看不清脸,
……陛下已经起疑……”“那边我来处理……你确保东西送到……”然后其中一人匆匆离开,
另一人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时,月光正好照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枚墨玉玉佩,
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图案。我没敢细看,慌忙跑了。之后就被“捉奸”,再之后就是赐死。
我以为那只是巧合。现在看来,恐怕不是。“我……”我嗓子发干,“臣妾什么都没看见。
”萧景昀盯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你看见了。所以你必须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但现在你没死成,事情就麻烦了。
知道那枚墨玉玉佩的主人是谁吗?”我摇头。“是朕的弟弟,怀王萧景琛。”他平静地说,
“三个月前,怀王因谋逆被削爵圈禁,但朝中仍有他的余党。那晚你在冷宫看见的,
应该就是余党在传递消息。而你,成了目击者。”我瘫坐在地,浑身发冷。
所以我不是因为“私通”被赐死,我是因为撞破了不该看的秘密,被灭口。而要我死的,
不是后宫哪个妃子,是……是皇帝?不,不对。如果是皇帝要灭口,直接一杯毒酒,
一条白绫,我早死了。何必大费周章安排“私通”罪名?除非——“要你死的不是朕。
”萧景昀像是看穿我的想法,淡淡道,“是那些余党。他们知道你看见了,
但不敢在宫里直接动手,就设局让你‘秽乱宫闱’,借朕的手杀你。这样即便日后有人查,
也只会以为是后宫争斗,牵连不到他们。”他顿了顿,又说:“但朕现在改主意了。
”三我跪在紫宸殿偏殿的金砖上,额头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疼的是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
皇帝说,他改主意了。不杀我了。为什么?“因为你现在活着,比死了有用。
”萧景昀坐回椅中,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怀王余党以为你死了,
就会放松警惕。而你,是唯一见过那晚其中一人——虽然不是脸,但身形、声音、玉佩,
你都有印象。”他抬眼看向我:“从今日起,你留在紫宸殿。”我猛地抬头。“陛下,
这于礼不合……”李总管在一旁低声劝道。“合不合礼,朕说了算。”萧景昀放下茶盏,
“白氏‘已死’,这是阖宫皆知的事。既然如此,就让白才人彻底消失。从今天起,
你是紫宸殿的宫女,负责……”他上下打量我,最后说:“负责看管西侧殿的藏书。
”我愣住。“怎么,不愿意?”他挑眉,“要么做宫女,要么朕现在让人重新拿条白绫来,
保证房梁不会断。”“臣妾……奴婢愿意。”我伏下身。就这样,我在本该死去的夜晚,
换了个身份,住进了皇帝的寝宫。西侧殿确实是藏书阁,三层,满满当当全是书。
我的住处就在书架后隔出的一小间,仅容一床一桌。李总管亲自带我过来,
指着那狭窄的空间说:“白姑娘,以后你就住这儿。白日整理藏书,夜里不得随意走动。
陛下有令,除了这西侧殿,你哪儿也不能去。”“那我……需要伺候陛下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李总管看我一眼,眼神复杂:“陛下身边有的是人伺候,用不着你。
你只要记住,从今往后,这宫里没有白才人,只有藏书阁的宫女阿棠。管好嘴巴,管好眼睛,
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是真的宫女,我是囚徒,是鱼饵,
是皇帝用来钓出怀王余党的棋子。棋子要听话,要安静,要随时准备被牺牲。“奴婢明白。
”我低声说。李总管走后,我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腊月二十四的清晨,
宫墙外隐隐传来炮竹声。今日是小年,宫里该有宴席,该有欢笑,该有一切热闹。而我,
一个“已死”之人,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脖子上被白绫勒过的痕迹还在疼,
我走到角落铜盆前,借着水面倒影查看。伤痕青紫,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我伸手碰了碰,疼得吸了口凉气。“上点药吧。”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吓得浑身一抖,
猛地转身。萧景昀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小瓷瓶。他换了身月白色常服,
比昨夜那身明黄少了些威严,多了几分清冷。“陛下……”我慌忙要跪。“不必。
”他走进来,将瓷瓶放在桌上,“消肿化瘀的,一日三次。”我看着他,没动。“怕有毒?
”他挑眉。“奴婢不敢。”我低声说,但确实不敢碰那药。萧景昀似乎觉得有趣,拿起瓷瓶,
倒出一点淡绿色药膏在指尖,然后抬手。我下意识后退,背抵上了书架。“躲什么?
”他手停在半空,“朕要杀你,用不着下毒。”他说得对。他是皇帝,要我死,一句话的事。
我僵硬地站着,看着他手指轻轻抹在我脖子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草药香,他指尖温热,
触碰到皮肤时,我忍不住颤了颤。“疼?”他问。“不疼。”我撒谎。他没再说话,
仔细将那圈勒痕都抹上药,然后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从今日起,
你每日酉时到正殿,伺候笔墨。”他说。我愣住:“可是李总管说……”“朕改主意了。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顿一下,“怀王余党在宫中必有眼线,你在藏书阁躲着,
他们反而生疑。不如放在明处,看看谁会先沉不住气。”原来是这样。我仍是棋子,
只是从暗棋,变成了明棋。四酉时,我准时到了紫宸殿正殿。殿内烧着银炭,暖意融融。
萧景昀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李总管在一旁伺候笔墨。见我进来,李总管明显一愣,
看向皇帝。“你先退下。”萧景昀头也不抬。李总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经过我身边时,低声道:“机灵点。”我走到书案旁,学着李总管的样子开始磨墨。
墨锭是上好的徽墨,磨起来有淡淡松香。我磨得专注,没注意萧景昀何时停了笔,正看着我。
“你识字?”他忽然问。“家父曾任教谕,奴婢自幼读书。”我小心回答。“哦?
”他像是有了点兴趣,抽出一本奏折递给我,“念念。”我接过来,展开,
是湖广总督的折子,汇报今冬雪灾及赈济事宜。我清了清嗓子,用平稳的声音开始念。
念到一半,萧景昀抬手打断。“够了。”他拿回奏折,“字正腔圆,断句也准。
看来你父亲教得不错。”“谢陛下夸奖。”“不是夸奖。”他重新提笔,
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看向我,“既然识字,日后这些请安折子,你替朕看。
”我一惊:“陛下,这不合规矩……”“规矩是朕定的。”他将一沓奏折推到我面前,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请安折,你挑出有意思的,或者有问题的,标记出来。其余的,
按格式批‘朕安’即可。”我看着那堆奏折,手心冒汗。批阅奏折,是皇帝专属之权。
即便只是请安折,也不是我一个“宫女”能碰的。他这是在试探我?还是……“怕了?
”他问。“奴婢不敢。”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一本。是江浙巡抚的请安折,辞藻华丽,
通篇马屁。我快速看完,在末尾空白处用朱笔写下“朕安”,字迹尽力模仿萧景昀的笔锋。
我曾在父亲书房见过皇帝朱批的拓本,有点印象。萧景昀侧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继续批第二本、第三本……批到第七本时,我停下了。这是云贵总督的折子,也是请安,
但字里行间提到“滇地近日多雨,道路泥泞,粮草运输迟缓”,又说“将士们日夜巡视,
不敢懈怠”。看似平常,但“粮草”“将士”“巡视”这些词放在一起,
在请安折里显得有些突兀。“陛下,”我将折子递过去,“这份似乎有些特别。
”萧景昀接过来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看出问题了?”“云贵总督在暗示粮草不足,
驻防吃紧。”我小声说,“但这种事本该上专折密奏,却写在请安折里,要么是他心急,
等不及走流程,要么……”“要么是有人截了他的专折,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递话。
”萧景昀接道,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你倒是敏锐。”我低下头。“继续。”他说。
那一晚,我批了三十多份请安折。萧景昀就在旁边看他的重要奏折,偶尔问我几句。
殿内极静,只有翻页声和烛火噼啪声。快到子时,李总管进来提醒该歇息了。萧景昀放下笔,
揉了揉眉心,然后对我说:“明日继续。”“是。”我收拾好东西,刚要退下,他又叫住我。
“白晚棠,”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白氏”,不是“阿棠”,是全名,
“你父亲白崇礼,礼部主事,官声不错。三个月前你进宫时,他本该升任礼部郎中,
但被人压下了。”我心头一紧。“压他的人,是怀王党羽。”萧景昀看着我,“所以你进宫,
你父亲升迁受阻,你被陷害,这一切可能都不是偶然。你从一开始,就是棋子。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回去吧。”他摆摆手,“夜里锁好门,除了李总管,
谁叫都别开。”五回到西侧殿那间小隔间,我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萧景昀最后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从一开始就是棋子。什么意思?
是说怀王余党早就盯上我父亲,所以我进宫,我被陷害,都是计划好的?可目的是什么?
我父亲不过是个六品主事,能有多大用处?我想不明白,头疼欲裂。窗外又传来打更声,
子时三刻。我挣扎着爬起来,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床板很硬,被子也薄,但我实在太累,
很快昏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轻微响动惊醒。是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
又三下。我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不敢出声。“阿棠姑娘,睡了吗?”门外是个女声,很柔,
带着点试探。不是李总管。李总管声音尖细,这个声音更温软。我握紧藏在枕下的剪刀。
那是昨日我从针线筐里偷拿的,磨尖了,防身用。“阿棠姑娘?”门外人又敲了敲,
“我是长春宫的宫女翠儿,我们娘娘让我来给陛下送参汤,顺道给你带床厚被子。
这几日天冷,娘娘怕你冻着。”长春宫?那是德妃的住处。德妃是怀王生母淑太妃的侄女,
算起来,是怀王的表妹。我心跳加速。怀王余党……德妃知道我还活着吗?如果知道,
她派宫女来,是真的送被子,还是试探?“阿棠姑娘?”门外人声音里带了点疑惑,
“你睡了吗?那我将被子放门口了,你明日记得拿。”脚步声远去。我仍然一动不动,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悄悄起身,扒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地上果然放着一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个小食盒。我犹豫片刻,轻轻打开门,
迅速将东西拖进来,又锁上门。锦被是上好的云锦,厚实柔软。食盒里是一碗参汤,
还温热着。我将参汤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然后开始仔细检查被子。
被面、被里、棉花……一寸寸摸过去,在被子一角,我摸到一块硬物。拆开缝线,
里面藏着一张小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怀王问,玉佩可见否?”我手一抖,
纸条飘落在地。他们知道了。知道我看见了那枚墨玉玉佩,知道我没死,知道我在这里。
这是试探,也是威胁。“怀王问”——怀王明明被圈禁在府中,如何能“问”?
除非圈禁是假,或者,他仍有办法与外界通信。“玉佩可见否”,他们不确定我看到了多少,
所以在问。如果我回答“看见了”,他们就会知道我确实是威胁,必须清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