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三天后的傍晚,她抱着一堆需要加班处理的图纸和模型材料,步履匆匆地走出公司大楼。夕阳给玻璃幕墙染上一层暖金色,但也带来了下班高峰期的喧嚣。
她正准备穿过马路去对面的便利店买点简餐,一个有些熟悉的高挺身影,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沈逾明就站在大楼门前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休闲衬衫和长裤,但颜色柔和了些,是淡淡的燕麦色,让他身上那种冷冽的医生气稍微淡化了一点。夕阳的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肩头跳跃,给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似乎等了一会儿,正低头看着手机。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她,然后收起手机,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林薇的脚步钉在原地,怀里抱着的材料突然变得沉重。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想干嘛?
沈逾明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先在她怀里那堆显然不轻的东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看向她的脸。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林薇。”他叫她的名字,比上次在电话里少了一个“**”,自然了许多。
“沈医生?”林薇压下心头的诧异和一丝莫名的紧张,“你怎么……”
“我调休。”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然后目光扫过她怀里的东西,“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林薇本能地拒绝,抱紧了手里的材料,像是抱住一层盾牌,“你找我有事?如果是关于奶奶……”
“奶奶明天出院。”沈逾明说,“她希望,明天晚上,你能来家里吃顿便饭。”
果然又是奶奶。林薇感到一阵头痛。“沈医生,替我谢谢奶奶的好意。但吃饭真的不必了,我最近工作很忙……”
“奶奶很坚持。”沈逾明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稳,但透着一种不容转圜的意味,“她认为,正式的感谢,必须在家里,由家人亲自准备一顿饭。这是她的原则。”
林薇简直想叹气。这祖孙俩,在“坚持”这一点上,真是如出一辙。
“可是……”
“地址和时间,我稍后发到你手机上。”沈逾明似乎不打算给她更多拒绝的机会,直接做出了安排。然后,他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另外,关于你上次提到的,‘缺少心动’。”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落进他褐色的眼瞳里,仿佛给那片过于沉静的深潭投入了一点微光,泛起些许难以捉摸的涟漪。他看着她,很认真,很专注,就像在观察一个复杂的病例,或者凝视无影灯下的手术区域。
“我承认,在‘心动’的体验上,我的认知和感受可能不如一般人那样……鲜明和及时。”他缓缓说道,措辞谨慎,像是在挑选最准确的医学术语,“我的工作性质,要求我必须时刻保持高度的理性和冷静,情绪波动被视为干扰因素,需要被控制甚至剥离。这或许影响了我在其他方面的情感反馈机制。”
林薇愣住了,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
“但是,”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这并不代表我没有产生情感联结的能力,或者……意愿。”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她因为用力抱着东西而微微泛白的手指,又回到她的脸上。“监控录像里,你跪在雨中的样子;咖啡厅里,你反驳我时,眼睛里的光;还有现在,你抱着这么重的东西,明明很累却站得笔直的样子……这些‘画面’,会在我进行某些重复性、不需要高度集中思维的工作间隙,或者休息时,自动‘回放’。”
他用了一个非常具象的词——“回放”。林薇几乎能想象出,他在手术间隙,或者写病历疲惫时,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这些片段的模样。有点笨拙,有点奇怪,但……异常坦诚。
“我认为,这或许可以算作一种……‘延迟性心动’的初步征兆。”他下了结论,眼神依旧清澈而直接,没有任何暧昧或闪烁,只有纯粹的陈述和分析,“至少,它促使我站在这里,再次向你提出邀请。并且,尝试解释。”
晚风拂过,带来香樟树细微的沙沙声,也吹动了林薇颊边的碎发。她抱着图纸材料,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连表白(如果这算表白的话)都像在做病理报告的男人,一时之间,心绪纷乱如麻。
荒谬感依旧存在,但似乎被什么东西悄悄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感受。有点好笑,有点无奈,有点生气,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如此奇特而专注地“看见”和“分析”后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