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顾深醒来的时候,嘴里有血的味道。这不是第一次了。他数过——六次。他醒过来六次,
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但每一次,嘴里都有血的味道。但这一次,
他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苏念。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
翻到通讯录里那个还没有存进去、但他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然后——删掉了它。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他的手在发抖,笔尖戳破了纸张,
墨水洇开成一朵黑色的花。“第七次。不要让她爱上你。不要让她认识你。不要让她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顾深的人。”他写完这行字,眼泪掉在了纸面上。因为他知道,
这七个字,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痛的一句话。一顾深用了三天时间确认自己回到了什么时候。
2018年。比第一次穿越早了整整一年。苏念还没有搬到他认识她的那个城市,
还没有在那家书店上班,还没有踮着脚尖去够那本悬疑小说。她在一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
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租着一间朝北的小公寓,养了一只叫“年糕”的猫。这些信息,
是他在前六次穿越中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前六次,他都在做同一件事:找到她,保护她,
让她爱上他。他以为只要他足够深情,命运就会网开一面。第一次,他告诉她真相。她不信,
把他当成疯子。三天后,她死于煤气泄漏。第二次,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守护。
她死于电梯坠落,他在楼下听到了她最后的声音。第三次,他强行把她带离了那座城市。
她死于车祸,他在病床边守了三天三夜,她再也没有醒来。第四次,
他查了她所有的病历和心理档案。他知道了她抑郁,知道了她失眠,知道了她在深夜里哭。
他陪她看医生,陪她吃药,陪她熬过每一个漫长的夜晚。她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来。法医说是心脏骤停。第五次,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只记得她的名字。
他被当成疯子报了警。她在拘留所外面跳了楼。他出来的时候,地上的血已经被冲洗干净了,
但他知道那个位置。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第六次,他什么都记得。他不再试图改变什么,
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他学会了做她爱吃的每一道菜,在她失眠的时候给她念她喜欢的诗,
在她沉默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她在他去买早餐的十五分钟里,
从阳台翻了下去。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谢谢”。那是他收到的,
最残忍的两个字。六次穿越。六次失败。六次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每一次,他都离她更近。
每一次,她死得都更安静。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方法。每一次,他都错了。
在第六次穿越结束、意识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救不了她。
他是——不能救她。因为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她死亡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是坏人,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他的出现,会让她爱上他。而她爱上他之后,
就会死。这不是逻辑。这是规律。六次穿越,六次验证。每一次,
只要她认识了他、接受了他、爱上了他,她就会在不久之后死去。方式不同,时间不同,
但结局永远相同。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永远不要认识他。让她的人生里,
从来没有出现过顾深这个人。让她爱上的人,不是他。让她活着。
二顾深在2018年的城市里找了一份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夜班仓库管理员。
白天睡觉,晚上一个人在巨大的仓库里核对货架编号。他不再去她常去的书店。
不再去她常去的咖啡店。不再出现在任何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他把自己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删除了。但这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他要克制住自己去找她的冲动。前六次穿越,他每一次都是第一时间去找她。
那种冲动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比饥饿更强烈,比呼吸更本能。他知道她在哪里,
知道她什么时候下班,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咖啡,知道她怕打雷、怕黑、怕一切突然的响动。
他知道她的笑容是什么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微微翘起,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他知道她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得很快,
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知道她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呼吸很轻很匀,眉头微微皱着,
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但他不能靠近她。
这就像一个人站在沙漠里,面前就是水源,但他不能喝。不是因为水有毒,而是因为他喝了,
她就会死。每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仓库里走来走去,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
他想象她现在在做什么——应该是刚下班,在回家的路上,
也许会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一瓶酸奶,也许会在花店门口停下来看一会儿花。他想象她回到家,
换上拖鞋,倒在沙发上,年糕会跳上来趴在她肚子上。她会挠挠年糕的下巴,
说“今天累不累呀”。他知道这些想象有多可笑。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在这个时间线里的生活,
他所有的“知道”都来自前六次穿越的记忆。而那些记忆,在这个时间线里,
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他控制不住。他控制不住地想她。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三第一个月,一切顺利。顾深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晚上八点到仓库上班,早上六点下班,
回家后拉紧窗帘睡觉。他不社交,不外出,不去任何公共场合。吃饭靠外卖,日用品靠网购。
他像一个隐形的幽灵,寄生在这座城市的边缘。但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安稳地执行这个计划。
腐烂开始了。和前六次不同——前六次,他是在穿越后才慢慢发现身体在腐烂。这一次,
他从醒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因为他的左手小指是黑的。不是淤青的黑,是坏死的黑。
皮肤干瘪、皱缩,贴在骨头上,像一根枯枝。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身体正在消亡。每一次穿越都会消耗他的身体,
第七次就是最后一次。他不会有第八次机会。他把绷带缠好,继续上班。他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在这个身体彻底烂掉之前,确保苏念的人生里没有他的痕迹。第四周,
他的左手无名指脱落了。那天晚上他在仓库里核对货架,低头的时候发现左手少了点什么。
他抬起手来看——无名指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断口,断面处没有血,
只有干枯的、像朽木一样的组织。他在地上找了很久,没有找到那根手指。也许掉在路上了,
也许掉在某个他永远不会再去的地方。他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左手,突然笑了。笑着笑着,
眼泪掉下来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在第四次穿越的时候,他用这根无名指,
给她戴上了一枚戒指。那枚戒指很便宜,是他用半个月的工资买的。银白色的,很细,
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念深”。他给她戴上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他问她是不是冷了,
她说不是,是高兴的。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现在,
这根手指没有了。那枚戒指,在这个时间线里,从来没有存在过。四第六周,
顾深的右手也开始出问题了。先是中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小指。
它们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一片地脱落。没有血,没有痛,
只有一种奇怪的“松动感”——像是牙齿要掉之前的那种感觉,摇摇晃晃的,
你知道它马上就要掉了,但你不知道是下一秒还是明天。他开始害怕睡觉。不是怕死。
是怕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少了一部分。他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失去的了。每天晚上,
他躺在床上,把两只手举在面前,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检查每一根手指。
左手只剩三根了——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有两个干瘪的肉桩。
右手还好,五根都在,但中指的指甲已经变黑了,指尖的皮肤开始皱缩。他把手放下来,
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的样子。这一次他想起来的,是第五次穿越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他已经被当成疯子报了警,在拘留所里待了三天。她来看他,隔着玻璃,
拿着电话听筒。“你到底是谁?”她问。他说:“我是你未来会爱的人。”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无奈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笑。“你这个人,
”她说,“好奇怪。”那是她最后一次对他笑。第二天,她从楼上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