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包裹里是个失真度测试仪,第三个是简易频谱分析仪……每一个都是手工**,每一个都有详细的**笔记。
沈知微坐在地上,一页页翻看那些笔记。字迹是陆沉洲的,年轻时的笔迹更锐利些,但同样一丝不苟。笔记里详细记录了每个设计的思考过程、遇到的困难、解决方案、测试数据……
“3月12日,第三版滤波电路仍不理想,高频衰减过大。分析原因:电容品质因数不足,需寻找军品级替换。”“4月5日,赴上海采购元件,在旧货市场淘到一批退役军用电容,测试参数良好。”“5月20日,整机测试通过。频率响应误差小于3%,达到设计指标。”
她翻到最后一页,时间是1976年夏。只有一行字:
“技术之路,如攀陡峰。每进一步,方知前路更长。然既已启程,便只顾风雨兼程。”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灯光下,那些钢笔字迹微微反光,像沉淀了岁月的琥珀。
她忽然理解了陆沉洲那双眼睛里的光从何而来——那是一个真正在技术之路上攀登过的人,才会有的、淬过火的眼神。
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
沈知微转过头。陆沉洲停在门口,看着地上摊开的那些旧仪器和笔记,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些……都是你做的?”她问。
“年轻时的玩意儿。”陆沉洲转动轮椅进来,拿起那个信号发生器,“那时候条件差,想要什么设备都得自己动手。这个,”他指了指,“花了我三个月工资。”
“为什么做这些?”“工作需要。”陆沉洲调试了一下旋钮,仪器居然还能亮灯,“我所在的部门,经常要处理一些特殊的通信问题。市面上的设备要么不够用,要么买不起。”
他放下仪器,看向沈知微:“现在条件好了,但自己动手的习惯改不了。知道原理,才能用好工具;会做工具,才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沈知微点点头。这正是她想教给陆骁的——不只要会用,更要懂原理,甚至能创造。
“这些,我能给陆骁看吗?”她问。
陆沉洲沉默了片刻:“可以。但你要告诉他——技术是工具,人心才是根本。再好的工具,握在错误的人手里,也是祸害。”
“我记住了。”沈知微顿了顿,“老陆,谢谢你。”
陆沉洲摆摆手:“东西放着也是放着,能用上最好。”他转动轮椅要离开,又停住,“对了,下周三我出差,一周左右。陆骁交给你了。”
“去哪儿?”“南方,开个会。”他说得轻描淡写,“正常的工作交流。”
沈知微看着他。灯光下,男人的侧脸线条硬朗,眼神平静无波。但她总觉得,这趟“出差”没那么简单。
“注意安全。”她说。
陆沉洲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离开了储藏室。
沈知微重新整理那些仪器和笔记。当她拿起最后一个油纸包时,从里面滑出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模糊。是年轻的陆沉洲,穿着军装,站在一群同样年轻的人中间。背景像是个实验室,桌上摆着各种仪器。他们都笑着,那种纯粹的、属于理想年代的笑容。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77年冬,技术攻关小组全体。为了看不见的战场的胜利。”
沈知微凝视着那张照片,许久,轻轻把它夹回笔记里。
夜深了。她锁上储藏室,回到二楼。经过陆骁房间时,门缝下还透着光——少年还在钻研徐伯给的笔记。
她没打扰,轻轻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摊着给陆骁制定的学习计划。她拿起笔,在“长期目标”那一栏,添上了一行字:
“培养一个既懂技术、更懂责任的工程师。”
窗外,月光如水。
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摆,积雪簌簌落下。
在这个寂静的冬夜里,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种子在冻土下沉睡一冬,终于感受到了春意的萌动,开始悄悄伸展根系。
荆棘之地,玫瑰的种子已经播下。
而灌溉它的,是知识,是信任,是那些沉默却坚定的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