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珠珠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皱了皱眉——他的步伐太大了,她要小跑才能跟上。
“顾城。”
他停下来,转身。
“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
顾城低头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非常认真地——把步伐缩小了一半。
旁边一个满脸胡子的副将看到这一幕,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将军什么时候走路这么慢过?将军走路的速度,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跟在将军后面跑,跑不动就别当兵”。这是他们军营的老话了。
可现在,将军走路的速度,比他奶奶还慢。
沈珠珠没注意到那个副将的表情。她正在打量四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营帐。到处是营帐。灰色的,土黄色的,破破烂烂的,风一吹就哗哗响。
“你就住这儿?”她问。
顾城:“……将军府在修。先住营帐。”
“修多久了?”
“一年。”
沈珠珠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修了一年还没修好?”
顾城没说话。
旁边那个副将忍不住插嘴:“夫人,将军府的木材要从江南运过来,路上就得大半年——”
“我没问你。”沈珠珠头都没转。
副将闭嘴了。
沈珠珠看着顾城,顾城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顾城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三个月。”
沈珠珠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三个月也叫快了”咽了回去。她告诉自己,今天是第一天,要给人家留点面子。而且三个月也不是不能忍,她在京城的时候为了等一匹新到的蜀锦,等了四个月呢。
“……行吧。”她说,语气勉强可以接受,“带我去营帐看看。”
顾城把她带到了一座最大的营帐前。
掀开帐帘的瞬间,一阵冷风夹着沙土味扑面而来。
沈珠珠往里看了一眼——
一张木板床,铺着灰色的褥子,叠着灰色的被子。一张简易木桌,上面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碗。角落里有一个木架,挂着两件换洗的衣服。地上是夯实的泥土,连块地毯都没有。
她站在帐帘前,一动不动。小桃在身后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当场哭出来。
沈珠珠觉得哭到不至于。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褥子。
硬的。硌手。又摸了摸被子。薄的。冷的。再看了看四周。
灰的。全是灰的。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帐帘外的顾城。他的个子太高了,站在帐帘那里,像堵墙堵住了门口。
“这个被子,”沈珠珠的声音很平静,“是我盖的?”
顾城点头。
“这个褥子,是我睡的?”
顾城又点头。
“这个屋子,是我要住的?”
顾城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沈珠珠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说:“换。”
顾城看着她。
“被子换厚的,褥子换软的,地上铺地毯,桌上放花瓶,墙上挂画,”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抬头看他,“能做到吗?”
顾城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理直气壮的、不容拒绝的眼睛,说:“能。”
“三天之内。”
“……好。”
沈珠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环顾了一圈营帐,眉头又皱起来了。
“这个帐子通风吗?晚上会不会冷?”
“会冷。”
沈珠珠瞪他:“那你还让我住?”
顾城顿了一下:“我让人加炭盆。”
“两个。”
“好。”
“放在床边,离我远一点,我怕中毒。”
“好。”
沈珠珠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我住这里,你住哪里?”
顾城指了指旁边。
“旁边也有营帐?”
“嗯。”
“条件跟我这个一样?”
“差不多。”
沈珠珠想了想,又问:“那你会不会半夜跑过来?”
顾城明显愣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不会。”
“你确定?”
“确定。”
沈珠珠看着他通红通红的耳朵尖,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这个男人脸皮薄,比她预想的要好对付。
“行吧,”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这里的空气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你先出去,我要收拾了。”
顾城看了一眼她用手帕捂住口鼻的样子,转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的瞬间,沈珠珠听到外面传来那个副将的声音:“将军,您耳朵怎么红了?”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闭嘴。”
沈珠珠没忍住,笑了一下。
小桃在旁边小声说:“**,您好像……不怕他了?”
沈珠珠把帕子放下,看了看这个灰扑扑的营帐,又看了看帐帘的方向。
“谁说我不怕?”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但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好像比我更怕。”
小桃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沈珠珠把帕子收好,开始挽袖子。
“行了,别愣着了。帮我收拾东西。先把床擦一遍,擦三遍,我睡不惯别人睡过的。”
“可是**,这床将军睡过啊……”
“所以才要擦三遍。”沈珠珠翻了个白眼,“没听过吗——新婚,新床,新开始。他睡过也要擦,擦了才算是我的。”
小桃不敢再多嘴,立刻去打水了。沈珠珠一个人站在营帐中间,环顾四周。
灰色的,土黄色的,破旧的。但这将是她的地盘。
她眯了眯眼睛。
从这个营帐开始,她要一点一点,把这个地方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至于那个在外面红耳朵的将军——
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