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再者,模仿笔迹非同小可。儿臣恳请父皇,将此‘手谕’交予精通笔迹鉴定之人细查。另,澄心堂用纸皆有记录,何人在何时支取、用于何事,一查便知!”
皇帝盛怒之下,理智尚存,闻言神色微动。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微哑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或可一看。”
众人望去,竟是谢玄。他不知何时已放下葡萄,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皇弟?”皇帝皱眉。
“臣久病无聊,常观摹前人字帖,于笔迹之道,略知皮毛。”谢玄缓声道,又轻咳一下,“且,臣与此事无关,或可作一旁观。”
皇帝沉吟片刻,示意内侍将纸张递给谢玄。
谢玄接过,对着灯火仔细看了片刻,又轻轻嗅了嗅纸张,指尖摩挲纸面。半晌,他抬眸:“陛下,此纸确是澄心堂纸无疑。但这墨……似乎新干不久,火气未退,绝非数月乃至数年前所书。且这模仿笔迹之人,形似而神不似,起笔转折处多有犹豫滞涩,应是对照真迹临摹,而非常年模仿者所为。”
他顿了顿,看向那枚玉佩:“至于这玉佩……臣依稀记得,林皇后旧物典册中,似有一枚海棠玉佩记录,但……应是双蝶戏海棠,而非海棠春睡。”
皇帝眼神一厉,立刻命人取来内府存档册子对照。果然,林皇后那类玉佩图样,记载的是“双蝶戏海棠”,且当年赏给贵妃的,也并非玉佩,而是一对簪子。
贵妃脸色瞬间白了。
谢玄又道:“况且,若真是长公主行隐秘之事,又何须用带有明显皇室特征的澄心堂纸?用普通官纸,岂不更隐蔽?此举,倒像是……”他停住,不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明:像是急于坐实罪名,反而画蛇添足。
局面瞬间反转。
楚曦心中对谢玄的敏锐与配合暗惊,面上却依旧悲愤:“父皇!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既陷害儿臣,更欲借机攀诬儿臣母族!求父皇彻查澄心堂用纸记录,并严审今日所有接触过儿臣院落之人!”
皇帝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刀般扫过贵妃和绿芙。绿芙早已抖如筛糠。
“查!给朕彻查!”皇帝的声音冷如寒冰。
初步调查结果当夜便出:澄心堂记录显示,上月苏侍郎以编修实录为由支取了一批特制笺纸,数量远超所需。而别苑一名负责洒扫的小太监战战兢兢招认,黄昏时绿芙姐姐曾让他将一个锦囊埋在长公主院外的海棠树下,并给了他一把金瓜子。
绿芙瘫软在地,贵妃花容失色,跪地泣诉自己全然不知,定是奴婢胆大包天。
皇帝看着哭泣的贵妃,又看了看跪得笔直、眼圈微红却倔强不肯落泪的楚曦,以及一旁垂眸捻着佛珠、仿佛又虚弱起来的谢玄,心中怒焰翻腾,却也知道此事不能再深究下去。
最终,绿芙被拖下去“严加审问”(多半活不到天亮),贵妃因“御下不严”被禁足宫中思过。苏侍郎被审饬。而对楚曦,皇帝则温言安抚,赏赐压惊,并严令此事不得外传,保全皇室颜面。
一场风波,看似以楚曦的“险胜”告终。她母族的危机,暂时延缓,皇帝的疑心,却未必减少。
夜深人散,楚曦回到暂居的院落。春桃心有余悸地服侍她卸妆,低声道:“殿下,今日好险……多亏了摄政王……”
楚曦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摇了摇头:“不是多亏他。是他选择了在那一刻开口。”她想起谢玄嗅闻纸张的动作,以及他关于玉佩的细节纠正。他早就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比她查到的更多。他今日出手,并非为了救她,或许只是顺势而为,打击苏家,或者……平衡局面?
她摊开手心,那枚冰玉佛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窗外,隐约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渐渐远去。
楚曦握紧佛珠。第一个回合,她利用对手的陷害,反将一军,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谢玄,你究竟,是局中人,还是观局者?
她吹熄了蜡烛,将自己隐入黑暗,唯有眸中一点寒星,亮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