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砸在瓦片上,像无数颗小石子滚过。
我攥着那把勃朗宁,手指扣在扳机上,冰凉的金属硌得指节生疼。阿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像一滴墨融进了夜色。墙外的脚步声停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后颈。
不能慌。沈知意,你不能慌。
我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挪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雨幕如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张牙舞爪,投下晃动的黑影。墙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几乎同时,偏院的小门“吱呀”一声轻响,不是被推开,是被人从外面极其缓慢地、无声地顶开一条缝。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悄无声息地踏了进来。
来了。
我手心全是汗,枪口对准那扇门。父亲教过我开枪,在后院的靶场,打的是不会动的纸靶子。他说:“意儿,这世道不太平,拿着防身,但最好一辈子用不上。”
看来,今晚要用上了。
那只脚完全踏进来,紧接着是半个身子,一个穿着黑色短打、戴着斗笠的男人侧身挤进门缝。他手里反握着什么,雨夜里寒光一闪——是刀。
就在他完全转过身,面向我这栋小楼的刹那——
“砰!”
枪声炸响,撕裂雨夜。
不是我开的枪。
枪声来自院墙外!紧接着是男人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刚摸进来的那个黑衣人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我看见阿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墙的阴影下,离那个倒地的男人只有几步远。他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血混着雨水往下滴。左手——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开枪了。在发烧、有伤的情况下,他居然先发制人,干掉了墙外的一个。
“兄弟,哪条道上的?”阿烬开口,声音比雨还冷,穿透哗啦的雨声,清晰地传过来。
摸进来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出,握紧了刀,没吭声。
阿烬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淌,划过下巴,滴进敞开的衣领。他腹部的纱布肯定又湿透了,隐约透出点血色,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青帮,十三堂的人?”阿烬又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吗”。
黑衣人瞳孔一缩。
“看来是了。”阿烬点点头,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他,“回去告诉你们堂主,人,我杀了。账,算我头上。再敢摸到沈公馆附近……”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不介意去十三堂的香堂,跟他喝杯茶。”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狠。去香堂喝茶?那是砸场子。
黑衣人喉结滚动,显然在权衡。阿烬虽然看起来状态不好,但刚才那一枪太准,太狠,直接放倒了外面的同伙。而且,这男人身上的杀气,是实实在在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阁下……怎么称呼?”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你不配知道。”阿烬淡淡道,“滚。或者,留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院里的空气都凝住了。雨还在下,哗啦啦的,衬得这片死寂更吓人。
黑衣人最终慢慢后退,退到门边,闪身出去,消失在雨夜里。墙外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很快,一切归于雨声。
阿烬还站在原地,枪口垂下。他侧过头,看向我这边窗口。
隔着雨幕和玻璃,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亮得惊人。
然后,他晃了一下。
我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连伞都忘了拿。
“阿烬!”
跑进雨里,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我冲到他面前,他正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你怎么样?”我想扶他,又不敢碰他伤口。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睫毛往下滴。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然后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声音哑得厉害。
“进屋!”我架起他一条胳膊,不由分说往小楼里带。
他这次没拒绝,大半重量压在我肩上。滚烫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肌肉因为脱力和疼痛在微微颤抖。
好不容易把他弄回客厅,放在沙发上。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翠儿!打热水!快!”我朝里屋喊。
回头再看阿烬,他腹部的纱布果然全红了,血混着雨水渗出来。肩上的伤口也崩开了。
“你疯了?”我一边拿剪刀剪开湿透的纱布,一边忍不住骂,“烧成这样还出去跟人拼命?不要命了?”
他睁开眼,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着我:“我不出去,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你。”
我手一顿。
“他们不是冲你来的?”我低声问。
“现在是了。”他扯了扯嘴角,“你救了我,他们看见了。沈**,你我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这话让我心底发寒。但奇怪的是,恐惧之外,竟有一丝别的什么——一种被绑在一起的、诡异的踏实感。
翠儿端来热水和干净布巾,看见阿烬满身的血和水,小脸又白了。我让她去休息,锁好门,今晚的事一个字不许说。
重新给阿烬清理伤口,比第一次更棘手。伤口泡了雨水,有些发白,边缘红肿得厉害。酒精擦上去,他浑身肌肉猛地一抽,牙关咬得死紧,额角青筋暴起,却依旧一声不吭。
“疼就叫出来。”我没好气,手上动作却放轻了些。
“叫给谁听?”他哑着嗓子反问,眼睛盯着天花板,“你?”
“……狗咬吕洞宾。”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伤口,又变成闷哼。
好不容易重新包扎好,我累出一身汗。阿烬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我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他微微偏头,但没躲。
指尖穿过他湿冷的黑发,触感比想象中柔软。他发根处有个很小的旧疤,藏在头发里。这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阿烬。”我轻声问,“十三堂为什么要杀你?”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杀了他们堂主的儿子。”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那杂碎该死。”
我手一抖。
“怕了?”他睁开眼,看向我。
“有点。”我老实承认,“但……你说他该死,我信。”
他眼神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外。
“为什么信我?”
“不知道。”我放下毛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直觉吧。你看起来……不像滥杀的人。”
他又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沈知意,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很多人该杀。”
“那你呢?”我反问,“你也该杀吗?”
他看着我,黑沉沉的眼睛像深潭。雨声敲打着窗户,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在我们之间流淌。
“也许吧。”他最终说,“所以,离我远点。伤好了,我就走。”
这话他说过好几次。但这次,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等你好了再说。”我站起身,“我去给你熬点姜汤,驱驱寒。”
走到厨房,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我有些出神。阿烬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狠戾又克制,冷漠……却又偶尔流露出一点别的什么。比如刚才,他明明可以自己走回来,却把大半重量压在我肩上。
他是故意的吗?
姜汤熬好,我端回去时,阿烬已经睡着了。他侧躺在沙发上,眉头微微蹙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腹部的伤口上。睡着的他,少了醒时的锋利,竟显出几分……脆弱?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把姜汤放在茶几上,我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冰凉。
他忽然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虚软,但我挣不开。
“……别走。”他喃喃,眼睛没睁开,像是梦呓,“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烬?”我轻声唤他。
他没应,只是握着我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的掌心滚烫,贴着我的皮肤,热度一路烧上来。
我僵在那里,动弹不得。他就这样握着我的手,呼吸渐渐均匀,又睡沉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
我就这么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手被他握着,看着他沉睡的侧脸。他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下颌线干净利落。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心。
他眉头动了动,松开了些。
我像做贼一样收回手,心跳如鼓。
天快亮了。翠儿该起来了,父亲那边也该去请安了。我得在他醒来前,把手抽出来。
我试着动了动,他立刻握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哝。
“阿烬,松手。”我小声说。
他没反应。
“阿烬,我得走了。”我凑近些,在他耳边说。
他忽然睁开眼。
我吓了一跳,差点往后栽倒。他眼睛里有刚醒的迷茫,但很快聚焦,落在我脸上,然后,落在他握着我的手上。
他立刻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
“抱歉。”他坐起身,毯子滑落,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我睡糊涂了。”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我收回手,藏在身后,脸上有点热。
“姜汤在桌上,趁热喝。”我站起身,不敢看他,“我……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去给父亲请安时,他正和公司里的几个经理谈事,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意儿,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父亲关切地问。
“昨晚雨大,吵得没睡安稳。”我敷衍道。
“**怕是担心老爷的身体吧。”旁边一个姓王的经理笑眯眯地说,“老爷,您看**多孝顺。”
父亲拍拍我的手:“爹没事。倒是你,年纪不小了,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昨天陈会长又提起他家二公子……”
“爹,我还不急。”我打断他,“我想多陪陪您,也……也想学着打理生意。”
父亲有些意外,随即欣慰地笑了:“好,好,我沈万山的女儿,有志气。不过女孩子家,终究是要嫁人的。陈公子留洋回来,一表人才……”
我垂下眼,没接话。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张苍白冷硬的脸。
回到偏院时,已经快中午了。翠儿说,阿烬喝了姜汤,吃了点粥,又睡下了。
我推开客房的门,他果然睡着。阳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冷硬的线条。他呼吸平稳,脸色似乎比昨晚好了一点。
我轻轻关上门,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忽然就平息了。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十三堂的人没再出现,阿烬的伤以惊人的速度好转。他已经能自如活动,偶尔会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
我们的话依然不多,但相处模式变了。我会给他带一些书报,他会在我练字时,站在旁边看一会儿,偶尔说一句“这笔锋力道不对”。我会在晚饭后,泡一壶茶,两人对坐,各看各的书,互不打扰,却也不觉得尴尬。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默契。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而不是才相处几天。
直到第五天傍晚。
我正在客厅里插花,阿烬从院子里走进来。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是我让翠儿偷偷去成衣店买的,普通的棉布长衫,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挺拔利落。
“我要走了。”他说。
我手里的月季花枝“啪”地掉在桌上。
“伤……好了?”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
“差不多了。”他走到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再待下去,会给你惹麻烦。”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是……
“你去哪儿?”我问。
“处理一些事。”他避而不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我那把勃朗宁。“这个,还你。”
我看着那把枪,没动。
“沈知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谢谢你救我一命。我欠你的。”
“你说过,伤好就滚。”我低头,摆弄那支掉落的月季,“现在可以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忽然开口,又顿住。
“如果什么?”
“如果以后有麻烦,去霞飞路的‘听雪楼’,找一个叫七叔的人,报我的名字。”他站起身,“他会帮你一次。”
“你的名字?”我抬头看他,“阿烬?”
他摇摇头:“说‘灰烬’的烬,他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小门,然后,消失在外面的世界里。
走了。
真的走了。
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什么。桌上那支月季,刺扎进了指尖,渗出血珠,我都没觉得疼。
翠儿小心翼翼走进来:“**,他……走了?”
“嗯。”我应了一声,拿起那把勃朗宁。枪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把枪收好,站起身,“走了好,清净。”
是啊,清净。
可这偏院,忽然就变得太大,太安静了。
接下来几天,我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去公司跟着父亲学看账本,参加商会举办的慈善茶会,和那些太太**们周旋。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只是,偶尔走神时,眼前会闪过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下雨时,会下意识看向偏院的小门;夜里听见动静,会猛地惊醒,握紧枕头下的枪。
阿烬就像一场骤雨,来得突然,去得干脆,只留下满地湿痕,和心里挥不去的潮气。
直到一周后。
父亲突然病倒,来势汹汹。医生说是旧疾复发,加上忧思过度,需要静养。公司里那些叔伯,瞬间活跃起来。
那天下午,我在父亲病房外,听见两个经理在走廊低声交谈。
“……老爷这次怕是难了。”“是啊,**一个女流,怎么撑得起沈家?”“听说陈会长那边,愿意帮忙,条件是……”“联姻呗。沈家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回到偏院,我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翠儿端来茶,欲言又止。
“**,今天……有人送了这个来。”她递过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刚劲的字:
“三日后,码头,货仓七号,有你要的东西。——烬”
烬。
阿烬。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回来了?还是……从未离开?
纸条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利。他要给我什么?为什么要约在码头货仓那种地方?
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有诈。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去见他。
三天后,我找了个借口出门,没让翠儿跟着。码头一带鱼龙混杂,我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旗袍,把勃朗宁藏在手袋里。
货仓区在码头西侧,巨大的仓库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趴伏在江边。七号仓在比较靠里的位置,门口堆着废弃的木箱,锈蚀的铁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蒙着帆布的货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
“阿烬?”我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我握紧手袋,往里走了几步。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隐约看见仓库深处有个人影,背对着我,站在一扇高高的气窗下,光柱从窗口斜射进来,尘埃在光里飞舞。
“阿烬?”我又叫了一声。
那人影动了动,缓缓转过身。
不是阿烬。
是一个穿着绸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相斯文,眼神却精明得像算盘。
“沈**,幸会。”他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
我心头一沉,后退一步:“你是谁?阿烬呢?”
“阿烬?”男人笑了笑,“沈**说的是那个亡命徒?他恐怕来不了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你被骗了。”男人朝我走近两步,“有人出钱,让我们‘请’沈**过来,谈笔生意。”
我猛地转身想跑,仓库大门却“哐当”一声被关上!两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中计了。
“你们想干什么?”我强迫自己镇定,手悄悄摸向手袋里的枪。
“沈**别紧张。”男人摆摆手,“我们只是想请沈**在这里住几天。等你父亲……签了股权**书,自然送你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