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接过信封,对大爷笑笑。
大爷看她比划着手给自己表达感谢,心里微微发酸,劝道:“去忙吧。”
这孩子年纪小,又不是没爹妈,居然要来供奶厂干活,洗瓶子的那些基本都是大婶,不怕手糙点,她一个小姑娘,竟然也不在乎。
厂子里的人每次看着她孤零零来,一个人走,偶尔蹲在边上,一声不吭干啃馒头,都觉得心疼。
供奶厂经常有变质坏掉的奶,其他职工有正儿八经的福利,看不上这个,临时工也不大敢带,怕坏肚子。
大爷就看见过温岚喝那种坏掉的奶,她不是不知道这奶坏肚子,她只是饿狠了,不喝更难受。
人饿到一个阶段,胃里什么都没有,就要干呕脱水。
好在那次没出什么事,他把这事告诉食堂的婶子,那之后食堂每天都有剩的一个半个馒头留给温岚,偶尔还夹着些盆底的剩菜。
不多,毕竟温岚只是临时工,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但是也很多,温岚不会再饿得晚上睡不着觉。
她是个在家没人在乎在乎的小哑巴,但是外面总有善良的人帮助她。
往供奶厂的办事处走,温岚把信封拆开。
不出所料,还是些关心爱护的场面话,一张票,一分钱都没有。
不仅如此,温秋月还在信里极力描绘大学的美好生活,装模作样地责怪温岚,说她居然不愿意继续读书,非要回老家。
这就是她那别人眼里光风霁月的大姐,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属于善良的温秋月。
现在温秋月应该很幸福吧,爸妈复婚,爷爷成了国营厂的厂长,考上大学,谈着军官对象,人人羡慕。
烦人的后妈和两个妹妹,都远在俞城,也碍不到她的眼。
信的最后,温秋月惯例聊到手头的拮据,说什么家里生活费不够,同学们经常出去玩,暗示温岚给她打钱。
温岚把信收着,她不会再寄钱了。
到了办事处,厂里的职工知道她辞职不干了,也很理解。
“好,你自己决定就好。”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哪有一天到晚手泡在水里洗瓶子的。
这小哑巴过的苦,要是找到更好的工作,大家都祝福她。
“你现在辞职,这个月算到昨天,你干了十四天,一天八毛五,那就给你结十一块九毛钱,你算算对不对?”
温岚点了点头。
洗瓶工没什么技术含量,一天八毛五,一个月就二十五六块,但也是镇上不错的工作了。
很多人还找不到活呢,她是因为供奶厂需要响应政策,给残疾同志提供工作才进来的。
这点钱,厂里的职工也没让她多跑一趟财务,直接在这给她结了,省得这小哑巴又被那个杨会计刁难欺负,每个月领钱都那样。
温岚数完钱,贴着衣服里面的兜放好,感激地看着给她结款的职工,想问她要笔。
职工心里一软:“不用写了,知道你要谢谢我,快去忙吧,好好生活,有困难回厂里找我们。”
温岚眨一眨眼。
她是记得上辈子供奶厂近期会发生火灾,是被开除的职工报复,用烟点着了杂物间,火窜起来,还烧死了人。
她又比划两下手,是一个写东西的动作。
职工无奈地给她拿本子和笔,等她收回来本子,看见上面的字,脸色一变。
“你说,看见老方去杂物间偷东西?”
温岚认真点头,又写了一行:“他鬼鬼祟祟的,肯定是要偷东西,还抽烟。”
职工脸色不好看:“厂里不能抽烟!这事我去联系,你放心吧,保管把他抓起来。”
她又摸一摸温岚的脑袋,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玉米糖:“不在厂子里干了,也得好好活,知道不?”
“你大姐不是个好的,别给她寄钱了。”
温岚嘴里都是甜味,蹭蹭她的手,用力点头。
离开办事处,温岚去厂里的宿舍收拾东西。
说是宿舍,其实是正式职工的宿舍,没有临时工的床铺,温岚是把两件替换的衣服放在宿舍楼的楼梯间,有时候洗瓶子弄一身水,就过来换上。
凭着记忆找到小楼梯间,这还放着一些杂物,扫帚,水桶,角落用蓝布细心包着的小包裹,就是她换洗的衣服。
拿好东西,温岚往外走,就在职工宿舍楼门口被人堵住。
这正是厂里的会计杨慧。
温岚不知道哪里得罪过杨慧,她总是给自己找事,每个月发工资,都各种理由拖着,让她在办公室门口站半天,人来人往的都看见,才勉强给她结款。
厂里的领导要是说杨慧,杨慧就抱怨。
“是我不想给她结工钱吗?”
“她一个哑巴,话都说不明白,耽误我工作,我都没抱怨呢!”
现在温岚已经辞职了,没必要看一个会计的脸色,越过她就走。
“你个死哑巴,”杨慧上手拉她的胳膊,“没看见我在这吗?”
温岚盯着她,看她要搞什么幺蛾子。
杨慧旁边的人拉一拉她的胳膊:“小慧,算了吧,让她走。”
欺负哑巴算什么本事,也就杨慧家里有点关系,厂里其他人懒得说她。
“走什么?我可是厂里的会计,要保护厂里的财产安全,”杨慧翻了个白眼,想掐温岚的胳膊,她看见那白得晃眼的皮肤就烦,“我听说你要走,可你要是偷厂里的钱怎么办?”
杨慧在心里骂着温岚。
这狐狸精,长张勾人的脸,做出来柔柔弱弱的可怜样子,让那些男人都心疼她,真不要脸!
谁都知道温岚就是个老老实实的刷瓶工,结了款直接走,根本不会去会计们那里。
可杨慧拿准了温岚是个哑巴反驳不了,就要把这偷公家钱的屎盆子扣在她头上。
别以为离开厂子就完了,杨慧还要毁掉她的名声,让她去哪里都找不到活才好呢。
这种哑巴,凭什么跟她比,凭什么别人都觉得哑巴好看。
一身发白的衣服,跟乞丐一样,厂里的人真是瞎了眼!
杨慧旁边那人有些为难,看不惯杨慧,又不敢得罪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你没反应,心虚了是吧,他们给你结的工钱呢?拿出来我数数,你肯定多拿了!”
正好她想吃国营饭店的杂酱面,就用这小哑巴的钱去吃吧。
见温岚一直看她,没有反应,杨慧更得意了。
这个小哑巴就这样,被欺负了要么呆在原地委屈受着,要么比划手没人看得懂,今天这钱她是拿定了。
杨慧琢磨着把她拉到厂里的广场,当着别人的面扒了她的衣服,搜出来钱,更能羞辱这个小哑巴。
谁让她是个哑巴,说不了话呢?
“你没听到我......”
啪!
温岚使着劲,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手都震得发疼。
她看那些婶子们打架,都是扯头发,扇巴掌,好像真的有用,人冷不丁被扇巴掌,第一反应都是愣住,就是扇巴掌的话,自己的手也会疼。
杨慧旁边的人都看傻了。
见鬼了,小哑巴还能打人?
“你犯什么贱!居然敢扇我!”
杨慧又惊又怒,破口大骂。
啪!
温岚换了左手,又扇一巴掌。
她是真的很委屈。
说不了话,本子和笔也没带在身上,嘴巴上受尽了委屈,总不能行动上也吃亏吧。
趁着杨慧发懵,多扇两下,来都来了。
她没敢抓杨慧的头发,生怕杨慧跟温冬兰一样有头油。
杨慧被两巴掌扇懵了,好不容易反应过来,立刻就要拉着温岚扇回来。
“你还敢扇!”
温岚使劲推她一把,把她撞在地上,趁着她没爬起来,扭头就跑。
等杨慧爬起来,看见她早跑远了,气急败坏:“我要批斗她!找人弄她!把她扒光了游街让人骑去!”
旁边的人劝她:“算了算了,她就是个哑巴,你理亏在先,小慧,她都辞职了,厂里也不希望你闹大的。”
杨慧大怒:“我理亏?我嘴上占占便宜,巴掌可是实实在在受了!”
这死哑巴,今天是被狗咬了吗!胆子这么大,还跑那么快!
旁边的人想想,还真是。
小哑巴嘴上没赢过,动手没输过,打不过就跑,跑还挺快。
而且,吵赢哑巴到底有什么光彩的?
她干笑两声,顺着杨慧安抚:“你放心,外面有人收拾她,她不在供奶厂洗瓶子,出去只能要饭。”
“哪能和你这铁饭碗比,你就等着看她笑话吧。”
杨慧被她这话奉承得很舒服。
“你说得对,我这是铁饭碗,永远不可能下岗。”
“那小哑巴就不行,我倒要看看,离开厂子,她一个哑巴会混成什么烂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