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在四十七分钟后匆匆结束。
理由是“突发家庭事务需要处理”,沈薇对着镜头道歉时眼圈微红,声音哽咽但克制,完美演绎了“坚强主妇遭遇意外仍保持体面”的人设。弹幕里充满了同情和支持的声音,当然也有质疑和猜测,但总体风向仍然可控。
关掉最后一个摄像头后,沈薇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解释。”她只说了一个词,声音冷得像冰。
客厅里现在有五个人:她,顾淮,那个叫苏晴的女人,她怀里的孩子,以及不知所措的小林。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肩头,睫毛长长的,确实有几分像顾淮的眉眼。
“去书房谈。”顾淮说,声音疲惫。
“就在这里谈。”沈薇坐下,双腿交叠,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小林,你去整理今天的直播数据,做一份舆情报告给我。两小时内我要看到。”
助理如获大赦般离开了。
苏晴还站着,不安地看着顾淮。沈薇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请坐。要喝点什么吗?茶?咖啡?还是直接切入正题?”
“沈**,我很抱歉这样出现...”苏晴开口,声音微弱。
“顾太太。”沈薇纠正她,“法律上,我还是顾太太。”
顾淮揉了揉眉心:“沈薇,别这样。”
“别怎样?”沈薇终于看向他,目光锐利,“顾先生,在我们的直播中,在312万人面前,一位陌生女性带着孩子找上门,声称那是你的儿子。你希望我怎样?微笑鼓掌?还是当场表演一出夫妻情深共渡难关?”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这是她愤怒时的表现。多年婚姻,分房三年,商业伙伴关系,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被顾淮激怒的了。但此刻,怒火真实地在她胸腔里燃烧。
“孩子不是我的。”顾淮说。
苏晴猛地抬头:“顾淮!你怎么能...”
“DNA检测可以做。”顾淮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如果你坚持这是真的,我们可以明天就去检测。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要选择在今天,以这种方式出现。”
沈薇观察着两个人的互动。顾淮的否认太过干脆,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谎言。苏晴的受伤表情也显得真实。要么这是一场误会,要么...顾淮的演技已经精湛到连她都看不透的地步。
“因为我没有办法了!”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给你发了那么多信息,打了那么多电话,你全部拉黑了。我知道今天是你们的纪念日直播,只有这样才能见到你...”
“见我要做什么?”顾淮问。
“钱。”苏晴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医院说,小哲需要手术...我实在筹不到...”
“多少?”
“三十万。”
顾淮沉默了。沈薇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突然想起七年前,他们刚结婚不久,也是在一个夜晚,他接到一个电话后就是这样沉默。那天晚上他去了哪里,她从未问过。他们之间早有协议:不过问彼此的过去,只经营共同的未来。
“我可以给你钱。”顾淮终于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做DNA检测。第二,从此消失,永远不要再来找我们。”
“如果是你的孩子呢?”沈薇突然问。
顾淮转向她,眼神复杂:“那也不会改变什么。检测只是为了真相。”
“好一个‘为了真相’。”沈薇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顾淮,你记得我们账号的slogan吗?‘真实记录爱情最美好的样子’。多讽刺。”
她站起身:“你们谈吧,我要去看舆情报告了。记住,不管真相如何,明天我们必须有一套完整的说辞。品牌方、合作伙伴、粉丝——所有人都在看着。”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淮正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苏晴。那个孩子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爸爸?”
沈薇转身上楼,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顾淮的房间在另一头。三年前,他们以“睡眠习惯不同”为由开始分房,粉丝们还觉得这是夫妻间互相体谅的浪漫。只有他们知道,那不过是为了避免在深夜相对无言。
房间是她的堡垒,也是她的工作室。三面墙都装满了显示器,实时滚动着各大社交平台的数据:粉丝增长趋势、互动率、话题热度、竞品动态...中间的大屏幕上,定格着今天直播的最后画面——她微笑着向观众道别,眼角恰到好处地湿润。
一切都那么完美,直到那扇门被敲响。
沈薇坐下,调出今天的弹幕记录。如她所料,“顾淮私生子”已经成了热门话题。虽然直播中断得及时,但已经有截图和录屏在流传。粉丝群里分成了几派:坚决不相信的“守护党”,要求真相的“理智粉”,还有趁机带节奏的黑粉。
手机震动起来,是品牌方的电话。
“李总。”沈薇接起,声音已经切换成专业模式,“是的,我看到了...不,不是策划...是一个误会...我们正在处理...当然,明天会给您完整的方案...品牌形象绝对不会受损...感谢您的信任...”
挂了电话,又有新的来电。公关公司、经纪团队、律师...她一一应付过去,每个电话里都是不同的语调,不同的承诺。她是千面人,每个面都完美无瑕。
处理完最后一通电话时,已经凌晨两点。她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车离开了。顾淮还站在门口,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沈薇想起十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她是广告公司总监,他是合作项目的摄影师。他们为一个小众手表品牌拍摄广告,主题是“真实的时间”。他在片场说:“所有的广告都在贩卖幻觉,但我们至少可以让幻觉看起来真实一点。”
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既愤世嫉俗又天真。后来他们开始约会,第一次牵手是在拍摄结束后,他的手上有淡淡的显影液味道。那是真实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真实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淮发来的消息:“处理完了。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谈?”
沈薇回复:“九点。带上你的解决方案。”
“好。另外...对不起。”
沈薇没有回。她点开云端相册,翻到最底部。那里有他们最早的照片,还没有成为“薇淮的家”之前的生活照。有一张是顾淮在暗房里洗照片,她偷**下的。他专注地盯着逐渐显影的相纸,侧脸在红色安全灯下温柔得不像话。
那时他们还没学会表演。或者说,表演还没成为他们的生活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