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宪文抬起胳膊碰了碰贺静生,示意他看一看老宋这诡异的一面。
贺静生戏谑调侃,“这还欣赏上了?”
谁料下一秒宋聿修转过头来,食指抵唇嘘了一声,慢慢阖上了双眼,手腕搭在桌沿,如白玉扇骨般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轻敲。
谭宪文表情有些玩味起来。
贺静生嗤了声,“给他美的”。
眼神也望向屏风那处,硬是生出了几分好奇来。
恕他耳拙,以前他们也不是没在其他地方听过古筝,他着实没听出来这次有什么不同,宋聿修何至于这般?
要是换个人弹,宋聿修确实不至于此。
《汉宫秋月》他并非第一次听,相反听过无数次,至于为什么生出了这点反常,无非是此时正好让他想起春天时,他在京大百年校庆上听到的那一曲。
那晚的大礼堂座无虚席,衣香鬓影,林星悦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掐腰旗袍,身量纤秾合度。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在脑后,袅袅婷婷地登台。
舞台灯光聚焦在她身上,罩了一层光晕,显出她清艳的脸庞,眉目如画,气质沉静,美得不可方物。
宋聿修当时除了觉得她美之外,还觉得这小姑娘胆子倒大,竟选了这样一首难驾驭的曲子。
然则等林星悦真正弹起来时,他竟有了一瞬间的晃神,紧盯着台上的林星悦,怎么也想不通,看起来年轻明媚的小姑娘,究竟是怎么领悟这首曲子的,能把这般沉重哀戚的心境诠释得如此酣畅淋漓。
如今隔着一道屏风,琴音直抵耳膜,每一次情绪的起伏,都清晰可辨。
宋聿修睁开眼睛前想的是,陈时也从哪找来的人?
夜色已深,胡同里愈发静谧,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轻摇,投下晃动的光影。
林星悦抱着沉甸甸的琴盒跨过门槛,走出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一抬眼,便看见立在青砖墙边那道颀长身影。
赵平淑打来电话让他明晚回家吃饭,宋聿修不用想就知道他奶奶为着什么事,胡乱应下挂了电话,听到身后动静,转过头来时,将林星悦静立于灯下的样子收入眼底。
柔和的光线淌在她的脸颊,说不出的清傲冷艳,纯欲乖巧。
宋聿修眸色微变了变,视线转而看向她怀抱着的琴盒,心下了然。
看来他的耳力还算敏锐,风格如此一致的曲风,确实不是第二人能弹出的。
林星悦原本想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的,可眼下短暂的对视已然发生,她一时在原地有些踌躇。
对方是她的授课教授,于情于理,都不好视而不见。
梁姝兰教过她许许多多的礼仪,看见老师不打招呼,是要挨梁姝兰批评的。
因此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礼貌地叫了声:“宋老师,晚上好。”
小姑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越,如掩在春日雨雾后,从瓦檐下滴落的水珠般清脆空灵。
宋聿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并未多此一举地问她怎么会在这里,而是问她:“这么晚了,怎么回学校?”
“我...打车回去就好。”
“这个时间,这边不太好打车”。
他语气自然平和,又不失稳妥,“我送你。”
林星悦倏地抬眼,摆手拒绝,“不用麻烦您了,宋老师,我自己回去就好。”
宋聿修微蹙了蹙眉,看着她的目光深邃了几分,平淡的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的责任感:“不麻烦。作为老师,看到自己的学生这么晚还在校外,理应为学生的安全负责。”
他的话合情合理,带着师长的关切,让林星悦一时不好再拒绝,最终还是点了点,“那就谢谢宋老师了。”
一坐进车里,林星悦就有些后悔了。
后座空间宽敞,真皮座椅舒适,但她就是觉得每一寸空气都带着重量。
林星悦拘谨地挨在窗边坐着,琴盒小心地放在脚边。
“明叔,去京大”,宋聿修淡声吩咐。
明叔透过车内镜,对林星悦温和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应该是看她穿得有些单薄,明叔随即在中控台上轻轻拨弄,打开了暖气。
车子平稳地驶出胡同,融入夜晚的车流。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林星悦觉得有些尴尬。
她一直转头看着窗外,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脑子飞快转动,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话题。
也对,她一个普通学生,能和宋老师这样的人物,聊什么呢?
于是便放弃折磨自己小脑瓜,只暗暗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宋聿修在手机上签批了几项待办事项,收起手机时,侧头看了她一眼。
林星悦望着窗外景色出神间,便听到他忽然开口,“明叔,放点音乐吧。”
明叔在车内镜看了眼后车座的两人,点头回了声“好的。”
轻柔的古典音乐流淌出来,紧绷的空气似乎得到了游动,林星悦感觉氛围稍稍松弛了些许。
“什么时候开始在隐庐工作的?”
林星悦听到宋聿修这么一句问题。
她回过头来,规规矩矩地回答:“这个学期。”
说完,又郑重其事的补充了一句:“宋老师,我只是偶尔过去**,不会耽误学业的。”
林星悦回答的时候,努力想要保持礼貌的对视以示尊重。
但对着宋聿修那双幽深的眼眸,那样迫人的气场,不过两三秒,她就败下阵来,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眸,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听完她的回答,宋聿修轻笑了声。
再次开口时,有意放缓了声音。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现在不是在课堂上。”
“哦。”林星悦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你古筝弹得很好。”他换了话题。
“怎么没考虑往专业方向发展?我记得你修的是英语和哲学双学位。”
听到这个问题,林星悦唇角牵起一个弧度,可能是知晓他那样显贵的身份后,潜意识里便将他们划分在了不同的世界,下意识就把他的询问理解成了“何不食肉糜。”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说:“只是一个爱好而已,爱好,并不能当饭吃。”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