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江州有尘元启三年,晚春。江州城的临河酒肆里,杨花飘得跟不要钱似的,
满城都是白毛毛,呛得人直打喷嚏。酒肆二楼,靠窗的位置,张尘正趴在桌上,
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第三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意扎着,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烂我自豪”的气质。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七八个锦衣公子哥鱼贯而上,为首的是江州知府的公子王麟,手里摇着把折扇,走路带风,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爹是知府。“哟,这不是咱们江州的大英雄张尘张公子吗?
”王麟一眼就瞅见了角落里的张尘,眼睛顿时亮了,跟猫见了耗子似的,“怎么着,
又把你爹的抚恤金喝光了?”周围几个跟班立刻心领神会,哄笑起来。张尘抬起头,
眯着眼看了看来人,脸上挂起招牌式的没心没肺的笑:“王公子,您吉祥。
要不坐下来喝两杯?我请客。”“你请客?”王麟笑得前仰后合,“你拿什么请?
你爹的佩剑都让你当了吧?我听说你连镇守府都要抵押出去了,就剩这一身骨头了,还请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给本公子磕三个头,
这银子就是你的了。够你喝半年的酒,怎么样?”张尘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王麟,
脸上的笑一点没变。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拱了拱手:“王公子说的是,只是小子这头,
怕金贵,您受不起。”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真的。
王麟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废物就是废物,死要面子活受罪。走吧,
别跟这种烂泥一般见识。”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酒肆里重新安静下来。几个看客小声嘀咕着“可惜了张将军”“生出这么个废物”,
摇着头散了。张尘脸上的笑意,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慢慢散了个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没拿,只是重新坐回桌前,把空酒壶摆正,倒扣在桌上,
壶嘴朝着北方。北境的方向。窗外,杨花飞得更凶了。当夜,子时。江州城最偏僻的角落,
有一座义庄。白天没人敢来,晚上更没人敢来。守义庄的老头子据说十年前就死了,
可每天晚上,义庄里都会亮起一盏灯,江州人都说闹鬼。此刻,义庄正堂里,棺木摆了一排,
白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烛火忽明忽暗。张尘坐在一口没盖棺盖的棺材沿上,
手里把玩着一枚墨玉玉佩。玉佩不大,通体漆黑,只在正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楼”字,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面前,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单膝跪地,低着头。
如果白天酒肆里的人在场,一定能认出来——这人是酒肆里的店小二,平日里端茶倒水,
点头哈腰,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此刻他跪得笔直,声音压得极低:“楼主,
北境传来的消息确认了。”“说。”“三年前侯爷战死那场仗,
玄清宗有三名内门弟子提前出现在北境大营。另外,丞相赵嵩的手令,
在战前一日调走了本该驰援侯爷的两万边军。调令是发给北境副将周德胜的,
此人现在已是赵嵩的嫡系,升任北境节度使。”张尘摩挲玉佩的手指顿住了。三年前。
他爹张惊澜,江州镇守使,率三万将士镇守北境落日峡,抵御蛮族入侵。那一战打得惨烈,
三万将士死守七昼夜,援军始终未至,最终全军覆没。他爹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只托人送回了这枚玉佩。朝廷追封镇北侯,风光大葬。可灵堂之上,
十六岁的张尘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夜里,他在玉佩里发现了父亲留下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赵嵩与玄清宗勾结,欲篡大靖,吾死不足惜,唯愿吾儿隐忍待发,
为三万将士讨回公道。那一天,张尘把密信烧成了灰,把玉佩挂回腰间,
对着父亲的灵位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自封八脉,藏起通玄境圆满的修为,
开始了他三年的“废物”生涯。“王麟那边,盯紧了。”张尘的声音很淡,
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玄清宗的人近期会到江州。他们的目标是我爹留下的镇守府,
还有北境的旧部。传令下去,所有暗桩进入战备状态。”“是。”店小二——不,
听雪楼江州分舵舵主陆七,低声应道,“楼主,还有一件事。苏姑娘那边,
最近有人在医馆附近踩点,应该是王麟的人。”张尘眼底的寒意,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陆七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江里。
张尘从棺材上跳下来,走到义庄门口,抬头看向镇守府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
在满城黑夜里显得格外扎眼。那是苏清寒给他留的灯。三年来,每天晚上,
她都会在镇守府门口挂一盏灯,等他回去。哪怕全江州的人都在骂他废物,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她从来没说过一个字的怨言。
张尘把玉佩塞回衣领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抬脚往镇守府的方向走。夜风很凉,
杨花落了满肩。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义庄里那排棺材,
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快了,很快。”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又像是说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听。第二卷·风雪压我三两年三日后,玄清宗的人到了。
来的是内门弟子周昊,凝丹境中期的修为,在江州这种小地方,确实算得上顶尖高手。
他带着两个随从,骑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进了城,身后还跟着一队玄清宗外门弟子,
浩浩荡荡,跟皇帝出巡似的。
江州知府王怀安——就是王麟他爹——亲自带着全城的世家子弟到城门口迎接。
连刺史大人都来了,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来给周昊擦鞋。整个江州都知道,
玄清宗是大靖第一宗门,宗门里有知命境的强者坐镇,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
一个小小的江州,得罪不起。周昊到江州的第一天,就定下了规矩:江州所有矿脉,
七成收益上交玄清宗;所有世家子弟,凡年满十五者,皆要入玄清宗外门考核,
不从者以谋逆论处。满城哗然,但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张尘照旧每天流连酒肆,
喝得醉醺醺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变故发生在第三日。周昊带着随从逛江州城,
路过苏清寒的医馆时,一眼就看上了正在门口晒药材的苏清寒。苏清寒穿着一身素色长裙,
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她长得确实好看,眉眼清秀,
气质温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周昊的眼睛当时就直了。“这是谁的医馆?
”他问身边的王麟。王麟一看他的表情,立刻心领神会,凑过来低声说:“回仙师,
这是苏清寒的医馆。她是当年跟张惊澜一起战死的副将苏定方的女儿,现在一个人住,
无依无靠。”“苏定方?”周昊想了想,嗤笑一声,“哦,就是那个死在北境的副将?
他的女儿倒是长得不错。”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医馆,两个随从跟在后面,
直接把门口晒药材的架子推倒了,药材撒了一地。苏清寒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
看到满地的药材,脸色一变:“你们干什么?”“苏姑娘,别紧张。”周昊笑眯眯地看着她,
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毫不掩饰,“本公子是玄清宗内门弟子周昊,今日路过,
见姑娘容貌出众,心生仰慕。本公子在江州还要待些时日,身边缺个伺候的人,
姑娘若不嫌弃,不如跟了本公子?”苏清寒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请公子自重,这是医馆,
不接客。”“接客?”周昊笑了,“苏姑娘,你爹都死了三年了,你一个人守着这破医馆,
能有什么出息?跟了本公子,吃香喝辣,总比你在这破地方卖药强。
”他抬手就要去摸苏清寒的脸。苏清寒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药柜,
瓶瓶罐罐摔了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你别过来!”她抓起一把剪刀,挡在身前。
周昊的眼神冷了下来:“给脸不要脸?”他一巴掌甩过去,苏清寒躲闪不及,被扇了个正着,
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个红印,嘴角渗出血来。“带走。
”周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两个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苏清寒的胳膊,往外拖。
苏清寒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挣得过两个修行之人?医馆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乌压压的,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玄清宗的人,谁敢得罪?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抓住了周昊的手腕。“周仙师,给个面子,放了她。
”所有人都愣住了。是张尘。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壶,
浑身酒气,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看了就想揍的嬉皮笑脸。周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嗤笑出声:“你谁啊?”王麟凑过来,小声说:“周仙师,这就是那个废物张尘,
张惊澜的儿子,八脉堵塞的废柴,整个江州的笑话。”“哦——原来是那个废物。
”周昊拖长了音,一把甩开张尘的手,眼神轻蔑到了极点,“怎么着,你要英雄救美?
就凭你?”张尘依旧笑着,声音很轻:“这是我的人,仙师给个面子,放了她。
”“给你面子?”周昊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个八脉堵塞的废物,
也配跟我要面子?”他一脚踹在张尘胸口。张尘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街对面的墙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滑落在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酒壶摔在地上,
碎成了几瓣。“张尘!”苏清寒红了眼眶,拼命挣扎,指甲在随从的手臂上抓出了血痕。
周昊走到张尘面前,低头看着他,一脚踩在他脸上,碾在尘土里。“废物就是废物。
”他吐了一口唾沫,“你爹当年在北境,见了玄清宗的人都要点头哈腰,你算个什么东西?
今天我不仅要带走她,还要拆了你爹的镇守府。你能奈我何?”张尘趴在地上,没有说话。
他的脸贴着地面,尘土糊了一脸,嘴角的血混着土,脏兮兮的,狼狈到了极点。
可如果有人此刻能凑近看,一定能看到他眼底的寒意。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足以冻裂苍穹的冷。周昊踩够了,松开脚,转身就走。
两个随从拖着苏清寒跟在后面,苏清寒回头看着张尘,眼泪止不住地流,嘴唇翕动着,
像是在说“别管我”。张尘趴在地上,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无声无息地从他袖口飞出,没入了周昊的后腰。周昊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发现,骂了句“晦气”,继续往前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有人回头看张尘,
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张尘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地上碎了的酒壶,
看了一眼,随手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他抬头看向周昊离开的方向,擦掉嘴角的血,
低声说了句什么。风太大,没人听清。当夜,子时。驿站里传来一声尖叫。
玄清宗内门弟子周昊,死在了客房里。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只有眉心一点淡不可察的红痕,整个人生机断绝,死得悄无声息。
江州知府王怀安带着捕快赶到的时候,周昊的尸体已经凉透了。仵作验了半天,
哆哆嗦嗦地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腿软的名字——听雪楼。整个江州炸了锅。
王怀安吓得一夜白头,下令全城**,挨家挨户搜查,鸡飞狗跳,闹得满城不得安宁。
没人怀疑张尘。毕竟,一个八脉堵塞的废物,怎么可能杀得了凝丹境的玄清宗内门弟子?
第二日清晨,苏清寒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镇守府,推开门,看到张尘正坐在院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