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萧玄走了之后，我的院子清静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麻烦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新科状元，顾清辞。
顾清辞这个人，跟萧玄是两个极端。
萧玄是武将的蛮横，他是文人的酸腐。
长得倒是白白净净，一袭青衫，抱着一卷书，站在我院门口，活像个来乡下采风结果迷了路的俊俏书生。
他没踹门。
他很有礼貌地让太监通传。
我当时正在给鸡喂食。
听见太监说状元郎求见，我头都没抬。
“不见。”
“告诉他，本宫要喂鸡，没空。”
小太监一脸为难地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娘娘，顾大人说，风萧萧兮易水寒，他不见到您，就不走了。”
得，还跟我耗上了。
我抓了一把米糠，撒在地上，看着鸡仔们抢食。
“那就让他站着吧。”
“正好帮我看看门，省得野猫进来偷鸡。”
小太监快哭了。
“娘娘，顾大人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红人就能当饭吃？”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红人就能让我的白菜一天长三寸？”
“不能就别来烦我。”
我话音刚落，顾清辞自己走进来了。
他大概是等不及了。
他看到满院的菜地和鸡粪，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神就变得无比复杂。
充满了怜悯、同情，还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裴娘娘，”他对我深深一揖，声音温润如玉。
“学生顾清辞，冒昧来访，还望娘娘恕罪。”
他一口一个“学生”，姿态放得极低。
但我知道，这种人，骨子里比谁都傲。
我没理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
“顾大人有何贵干？”
他看着我粗糙的布衣和沾了泥土的指甲，眼里的怜悯更深了。
“学生听闻靖安王之事，心中实在不忍。”
“娘娘金枝玉叶，怎能受此屈辱，又怎能在这等污秽之地，蹉跎岁月？”
他痛心疾首，仿佛我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擦干手，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顾大人，这不叫污秽之地，这叫田园风光。”
“您看，这白菜，绿油油的，长得多好。”
“还有这鸡，活蹦乱跳的，下的蛋都比外面的香。”
“这叫自给自足，劳动最光荣。”
顾清辞显然没听懂我的梗。
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娘娘不必故作坚强。学生都懂。”
他往前一步，眼神灼灼地看着我。
“娘娘才情无双，不应埋没于此。学生愿以绵薄之力，助娘娘脱离苦海。”
我挑了挑眉。
“哦？怎么个助法？”
他的脸微微一红，声音却很坚定。
“学生愿……愿娶娘娘为妻。”
“学生家中虽无王府之豪奢，却有满室书香。从此，娘娘不必再理会俗物，只需与学生吟诗作对，品茗赏花，岂不快哉？”
他说得一脸向往，仿佛已经看到了我们夫唱妇随的美好未来。
我看着他，沉默了。
他以为我被感动了，眼里的光更亮了。
半晌，我开口了。
“顾大人。”
“在。”
“你会种地吗？”
他一愣：“……不会。”
“你会养鸡吗？”
“……也不会。”
“你会修屋顶吗？会通下水道吗？会劈柴吗？”
他被我问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
“学生……学生只读圣贤书。”
“那就是了。”
我一摊手。
“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娶了我，咱俩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你那些书，能换米还是能换面？”
“你所谓的‘红袖添香’，听着是风雅，说白了，不就是让我给你当免费的丫鬟，还得自带干粮？”
顾清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怎可如此……如此粗鄙！”
他气得浑身发抖。
“女子当以德言容功为要，相夫教子，安于内宅。你这般……这般……”
“这般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上，我高他一丈。
“顾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要救我。可你想过我需要什么吗？”
“你只是想满足你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英雄情结罢了。”
“你觉得我可怜，所以你想当救世主。你感动了你自己，然后就想拉着我一起演戏。”
我指着我的菜地。
“我告诉你，我裴雁洲，现在活得好得很。”
“我有地，有鸡，有瓦遮头。我不求人，不靠人，活得比谁都踏实。”
“你的书香门第，在我看来，还不如我这半亩菜地来得实在。”
“我不需要你救。”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需要的是，你，和像你一样的所有人，都离我远点。”
顾清辞被我的话震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脸上那种文人的清高和自负，碎了一地。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顾大人，”我缓和了语气。
“看你也是个读书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个忙？”
他下意识地问：“……什么忙？”
我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竹简。
“我最近在研究《齐民要术》，想改进一下我的堆肥技术。”
“那些是先帝留下的农学典籍，字迹太潦草了。”
“你帮我抄一遍吧。就抄一百遍。”
“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风花雪月的事。”
顾清辞的脸，瞬间绿了。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竹简，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你……你这是在羞辱我！”
“没有啊。”
我一脸无辜。
“我是在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娶我呢？”
“快去吧，状元郎。我看好你哦。”
我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门外，顾清辞站了很久。
最后，我听到他气急败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
心想，这下总该清静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