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出格的事,就是在1996年的那个夏天,主动跟新来的转校生搭话。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腕上却缠着一圈带血的纱布,靠在墙角,浑身都是不好惹的刺。
我以为我们是同类,都是被命运丢进这片浮华里的沙砾。直到高考前,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停在校门口,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
喊他“小少爷”。我捏着那封写了无数遍的情书,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第一次尝到了眼泪的咸涩。我与他,原来隔着一整个银河。三年后,
我坐在大学美术社的招新摊位前,一个篮球直愣愣地砸了过来,我的画架瞬间散了架。
我惊魂未定,脱口而出:“同学,我……我有对象了!”沈灼捡起球,单手抄在腰侧,
一步步逼近,汗水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我耳边,
声音又低又哑:“对象?哪个字我没教过你写?”011998年,京州大学。
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甜香和新生们按捺不住的躁动。我正低头整理着美术社的报名表,
一个硬邦邦的玩意儿裹挟着劲风,“砰”的一声,将我面前的画架砸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颜料泼了一地,我那幅即将完工的向日葵,瞬间糊成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色块。
周围一片惊呼。我整个人都蒙了,脑子嗡嗡作响。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篮球背心的身影,
逆着光,身形高大挺拔。他旁边的人赶忙道歉:“同学,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砸了我的画架的“罪魁祸首”已经走了过来。那张脸,
即使隔了三年,依旧能让我心脏骤停。是沈灼。他比高中时更高了,眉眼褪去了少年的青涩,
变得更加锋利,深邃的眼窝下,眼神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野性。他单手抄着篮球,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同学,我……我有对象了!”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沈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掀起眼皮,
那双漆黑的眼眸懒洋洋地锁定我,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对象?”他往前一步,
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霸道地钻进我的鼻腔。“姜禾,”他念我的名字,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股磨人的钩子,
“三年不见,长本事了啊。”我攥紧了手里的报名表,纸张的边缘被我捏得起了皱。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沈同学,我们不熟。麻烦你把画架赔给我。
”“赔?”他嗤笑一声,弯腰捡起一块断裂的木条,在手里掂了掂,“行啊。要我怎么赔?
以身相许行不行?”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又气又窘。“你!”“我什么?”他步步紧逼,将我堵在桌子和他的身体之间,退无可退。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几乎要灼伤我的耳朵,“姜禾,你跑什么?我他妈能吃了你?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三年,我刻意将关于他的一切记忆尘封。
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可当他再次出现,用这样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语气跟我说话时,
我才发现,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情绪,只是被埋得更深了。“沈灼,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暗沉沉的,
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突然,他伸出手,越过我的肩膀,
从我身后散落的画纸里抽出了一张素描。那上面画的,是一个穿着旧衬衫的少年,靠着墙角,
低头点烟。侧脸的线条凌厉又孤独。那是我高三时画的,画的是他。我当时没舍得扔,
夹在了画册里,没想到今天会以这种方式被他翻出来。我的血一下子凉了。“画得不错,
”沈灼的指腹在那张脸上轻轻摩挲,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就是把我画丑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玩味的笑意:“姜禾,
你说你有了对象……他知道你还藏着我的画像吗?”02我和沈灼的孽缘,
始于1996年的秋天。那年我十六岁,凭着全县第一的成绩,
成了我们那个小山村里第一个飞出去的金凤凰,
被破格录取进了省里最好的重点高中——北宁一中。村长敲锣打鼓地把我送到镇上,
全村人凑的钱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和一双白色的回力鞋。可当我拖着一个老旧的帆布行李箱,
站在金碧辉煌的校门口时,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土。这里的学生,
穿着我叫不出牌子的漂亮衣服,谈论着我闻所未闻的明星和乐队,他们看我的眼神,
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鄙夷。我是“特招生”,
一个被贴上“贫穷”和“异类”标签的存在。为了不被落下太多,我每天第一个到教室,
最后一个离开,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沈灼就是在这个时候转来的。他跟我不一样。
他出现的第一天,就成了全校女生的焦点。他很高,皮肤是冷白色,眼皮很薄,
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不耐烦的疏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露出一小截结实的小臂,上面缠着一圈渗着血迹的纱布。老师让他自我介绍,
他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说了两个字:“沈灼。
”然后就径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就睡。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不好惹的刺头,没人敢去招惹他。可我却觉得,他跟我是一类人。
我们都穿着廉价的衣服,都与这个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身上的那股孤僻和冷漠,
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的伪装。我这辈子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
就是在那天下午放学后,主动跟他搭了话。他被几个体育生堵在操场角落,
为首的那个是校篮球队队长,也是个富二代,叫李威。“沈灼,听说你挺能打啊?
刚来就敢动我的人?”李威一脸挑衅。沈灼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有屁快放。”“**……”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抱着一摞书就冲了过去,挡在他们中间,声音都在发抖:“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再不走我叫老师了!”李威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嗤笑道:“哟,哪来的土包子,英雄救美啊?
你知道他是谁吗?”我当然不知道。但我看到沈灼手腕上那圈纱布,血迹又深了一点。
我鼓起勇气,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他是我的同桌!”沈灼终于有了反应,
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诧讶。或许是我视死如归的表情太过滑稽,
李威和他的跟班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行啊,沈灼,可以啊,
还有小情人护着。”李威拍了拍沈灼的脸,“今天就看在这位‘女英雄’的面子上,
放你一马。”他们走后,操场的角落只剩下我和他。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低着头不敢看他。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他开口,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温度。“我……我看你受伤了。
”我小声说,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零食了。沈灼盯着我手心的奶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突然笑了。
他一笑,整个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就散了,像是冰雪初融,
露出底下的一点点暖意。他没接我的糖,而是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
在我头顶上胡乱揉了一把。“谢了,土包子。”他的手心很烫,动作也很粗鲁,
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可从那天起,他那句带着笑意的“土包子”,
成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称呼。他会在我被值日生为难时,
拎着水桶默默帮我打扫完整个教室;他会在我没钱吃饭啃干馒头时,
把一份热腾腾的饭菜丢在我桌上,然后凶巴巴地说“吃不完,
倒了浪费”;他也会在我被数学题难住时,一边骂我“猪脑子”,
一边拿笔在草稿纸上给我画辅助线。他总是用一种很别扭的方式对我好。而我,
就在这一点一滴的别扭温柔里,彻底沦陷了。那个时候,我天真地以为,
我们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我们会一起考上京州的大学,一起留在那座繁华的城市,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03高考前一个月,学校里关于沈灼的传言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他爸是京州来的大官。有人说他打架斗殴,
被原来的学校开除了,才会被“下放”到我们这里。我一个字都不信。在我心里,
他只是沈灼。那个会骂我“土包子”,又会偷偷给我塞苹果的少年。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给他买了一支很贵的钢笔,还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我想,等高考结束,
我就把这些连同我整个少女时代的心事,一起交给他。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放学,我抱着书,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他。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那车牌号,我虽然不懂,
但也能看出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径直走到刚走出校门的沈灼面前,恭敬地弯下了腰。“小少爷,
老爷让您今晚务必回家一趟。”沈灼的表情很冷,他看都没看那个男人一眼,
目光在人群里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当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他愣了一下,
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我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钢笔和信封的盒子。那一刻,世界在我耳边轰然倒塌。什么转校生,
什么家境普通,全都是假的。他和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是地上的泥,
而他是天上的星。我看到他朝我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转身就跑。我一路狂奔,眼泪模糊了视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我无法呼吸。那封信,我后来烧了。那支钢笔,
我扔进了学校的池塘里。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和沈灼说过一句话。
我们像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在那个夏天之后,又迅速地奔向了各自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高考成绩出来,我如愿考上了京州大学的美术系。办升学宴那天,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
满脸通红地说:“禾禾,你是我们老姜家的骄傲!到了京州,可得好好念书,
以后找个好人家!”我笑着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好人家?像沈灼那样的,
算是好人家吗?可那样的好人家,是我这种山沟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我以为,我和他的故事,在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我甚至申请了助学贷款,在学校附近找了份**,每天忙得像个陀螺,
就是为了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他。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
那个叫沈灼的少年,就会慢慢地,从我的记忆里淡出。可我没想到,三年后,
他会以这样一种强势的、不容拒绝的方式,再次闯进我的生活。他拿着那张我画的他的侧脸,
一步步向我走来,眼里的情绪像是翻涌的墨,浓得化不开。“姜禾,你还没回答我,
”他把画纸递到我眼前,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对象’,他知道你还留着这个吗?
”我的心跳乱成一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04沈灼就这么堂而皇之地,
加入了我们美术社。他甚至没填报名表,只是把那张素描往桌上一拍,
对我室友兼美术社社长陈思思说:“我加入。”陈思思看着他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早就晕头转向了,连连点头:“欢迎欢迎,帅哥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沈灼,
计算机系。”他言简意赅,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从那天起,我的大学生活彻底乱了套。
他是计算机系的系草,入学第一天就因为一张军训侧脸照火遍了学校论坛。
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最多的是说他家世显赫,背景通天,是京圈里都排得上号的二世祖。
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偏偏对我这个平平无奇的美术系穷学生“情有独钟”。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我们画室报道,不画画也不说话,就搬个凳子坐在我旁边,
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画笔都在抖。“沈灼,
你很闲吗?”我终于忍不住了。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闲啊,我在监督你。”“监督我什么?
”“监督你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背着我……早恋。”他故意把“早恋”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气得想拿画笔戳他:“我谈不谈恋爱关你什么事?”“怎么不关我的事?”他挑眉,
“你画了我,就得对我的下半辈子负责。”这种无赖的话,也只有他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陈思思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一个劲儿地用胳膊肘捅我,压低声音说:“姜禾,
你走了什么狗屎运了!这可是沈灼啊!计算机系的院草!多少人想跟他搭句话都搭不上!
”我苦笑。她不知道,这份“狗屎运”对我来说,有多烫手。我越是躲他,他缠得越紧。
我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就坐到我对面。我去图书馆看书,他拿本书就坐到我旁边。
就连我晚上去操场跑步,都能“偶遇”他带着一帮兄弟在打篮球。整个学校都在传,
计算机系的沈灼在追美术系的姜禾。我成了全校女生的“公敌”。走在路上,
总能感受到各种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甚至有人当着我的面,阴阳怪气地说:“某些人啊,
真是好手段,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也敢去攀高枝。”我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快步走开。
可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是啊,我算什么货色?
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学生,连学费都要靠助学贷款,而他,
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三年前更远了。那天晚上,
我在画室待到很晚。沈灼又像个背后灵一样坐在我旁边。“姜禾,”他突然开口,
“周末有空吗?”“没空。”我想也没想就拒绝。“我看了你的**排班表,
你周六下午休息。”我心里一惊,他居然去查我的排班表?“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有些恼怒。“我爸妈想见你。”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却像是在我心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我手里的画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见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他反问,
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我的脸“刷”的一下白了。“沈灼,
你别开玩笑了!”我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三年前不是,
现在也不是!你明不明白?”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他站起来,
比我高出一个头,强大的压迫感让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姜禾,”他一字一句地问,
“三年前,你为什么跑?”05我跑了。从画室里落荒而逃。沈灼的问题,
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我尘封三年的伤疤,疼得我措手不及。我为什么跑?
我能怎么回答?告诉他,因为我看到了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听到了那声恭敬的“小少爷”,
让我瞬间认清了我们之间云泥之别的现实?告诉他,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在绝对的阶级差距面前,被碾得粉碎?我不能。那会让我看起来像个十足的笑话。
为了躲避沈灼,我甚至拜托了我们班的班长周子航假扮我的男朋友。
周子航是个很温和的男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成绩很好,
平时在班里也很照顾我。我跟他说明了情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就……就假装一下,等他死心了就好。”我满怀歉意地说。周子航推了推眼镜,
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能帮到你就好。”第二天中午,
我特意约了周子航一起去食堂吃饭,还让他坐在我旁边。果然,没过多久,
沈灼就端着餐盘出现了。当他看到我身边的周子航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我们桌前,把餐盘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食堂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