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在深夜里突然刺眼地亮起。不是闹钟,是新闻推送。标题粗黑醒目——《山区驴友遇险,
富商江沉舟斥巨资连夜组织救援,被困者云渺平安脱险!》下面附着几张模糊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江沉舟被簇拥在人群里,端着香槟杯,侧脸线条在喧闹的光线下,
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他嘴角那点弧度,我看得很清楚。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五分。
时间。我的视线凝固在那个数字上。凌晨三点十五分。也是我的女儿,
在这个冰冷世界仅仅停留了不到两小时,最终停止呼吸的时间。
护士把我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我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潦草地拼凑回去。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下腹传来一阵阵钝刀子割肉似的疼。汗水黏在额发上,
视线有点模糊。我费力地转动眼珠,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
搜寻那个本该第一时间冲过来的身影。没有。只有我那个老实巴交、一脸愁苦的妈,搓着手,
局促地站在推床边。“阿玄……”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想碰我又不敢碰,
“你受苦了……”“妈……”我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孩子呢?江沉舟呢?
”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问题,
只是用粗糙的手擦了擦我额头的汗:“孩子……孩子在保温箱,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得观察观察。沉舟他……他公司有急事,刚接了个电话,急急忙忙走了,说处理完马上回来。
”急事?我躺在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急速掠过的、一格格的灯光,心一点点沉下去。
从昨晚发作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他就来了个电话,匆匆说了句“在开会,走不开”。
现在孩子生完了,生死未卜,他所谓的“急事”,能急过这个?我的女儿,
他连看都没来得及看一眼。保温箱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隔着厚厚的玻璃,
我看到那个小小的身体。粉红色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身上连着好多管子,
小小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才那么一点点大。
医生说:“早产,宫内发育受限,各器官功能都很弱……我们会尽力,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江沉舟呢?”我抓着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让他来!让他看看他女儿!让他想办法!他认识那么多专家……”医生为难地看着我。
我妈在一旁抹眼泪:“阿玄,你别这样,沉舟他……他真的有事,脱不开身……”有事?
什么事?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愤怒攫住了我。我挣扎着要下床,被护士死死按住。“裴女士!
你刚生产完,不能乱动!会大出血的!”我不管。我要去找他,我要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事,
比女儿的命还重要!手机就在枕边。我抖着手拿起来,拨他的号码。一遍,两遍,
三遍……全是忙音。发微信,石沉大海。最后,我拨通了他助理小张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背景音嘈杂得厉害,
音乐声、欢呼声、碰杯声……像是在什么庆典现场。“喂?嫂子?
”小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背景音弱了一些,似乎是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江沉舟呢?
”我的声音嘶哑。“江总……江总他……”小张支支吾吾。“让他接电话!现在!立刻!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那边沉默了几秒,接着,
我听到了那个熟悉得刻骨铭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更多的是一种紧绷后的放松。“喂,玄音?”江沉舟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
清晰地落在我耳中。背景音里,有人在高声笑着喊:“江总!云渺姐没事了,您该放心了!
这杯必须干了!”云渺。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江沉舟……”我死死攥着手机,指甲陷进肉里,“你在哪里?女儿在保温箱里,
快不行了……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书……”我说不下去了,巨大的哽咽堵住了喉咙。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
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玄音,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云渺在山上遇险了,雪崩,
情况非常危急,救援队刚刚把她救出来,现在还在处理后续,人命关天,我走不开。
”“走不开?”我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江沉舟,躺在保温箱里,插着管子,
快死掉的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跟我说你走不开?!”“不是有医生在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焦躁,“我在那里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
云渺这边更需要我稳定局面!你懂不懂事?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无理取闹!”无理取闹?
我的亲生女儿在生死线上挣扎,我求他来看看,是无理取闹?“江沉舟,
我求你……”所有的愤怒在绝望面前溃不成军,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只剩下卑微的乞求,
“回来看看她……看一眼就好……也许……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裴玄音!
”他厉声打断我,声音冰冷刺骨,“你冷静一点!别像个疯婆子一样!我现在真的回不去!
就这样!”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冰冷的忙音。我握着手机,
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娃娃,呆坐在病床上。窗外,天还是黑的。凌晨的寒风,
似乎穿透了玻璃,吹进了我的骨头缝里。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最终还是没能挺过那个寒冷的冬夜。凌晨三点十五分。监护仪上刺目的直线和刺耳的报警声,
成了我生命里永久的、尖锐的背景音。医生出来,沉重地对我摇了摇头。我的世界,
在那一刻,彻底崩塌。没有嚎啕大哭。我的眼泪好像在那通电话之后,就彻底流干了。
**着墙壁,身体一寸寸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地板很凉,但我感觉不到。我妈抱着我,
哭得撕心裂肺。而我,只是睁大眼睛,空洞地望着监护室紧闭的门。江沉舟。我的丈夫。
我女儿的父亲。他在哪里?在为另一个女人的脱险,举杯欢庆。用我女儿生命最后的时间。
女儿的后事,是我妈和几个远房亲戚帮着操办的。小小的骨灰盒,捧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江沉舟是在火葬场门口才出现的。他风尘仆仆,昂贵的羊绒大衣上沾着点尘土,
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看起来,是真的很“忙”。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似乎想碰碰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或是碰碰我。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
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致命的瘟疫。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得很难看。
“玄音……”他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我……”“闭嘴。”我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别用你的脏嘴,叫她的名字。”他瞳孔猛地一缩,
像是被我的话刺伤了。“我知道你恨我……”他试图解释,“云渺她父母都不在了,
当时情况真的很危险,她吓坏了,我必须……”“必须?”我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的脸还是那么英俊,轮廓分明,曾经是我眼中最动人的风景。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江沉舟,你的‘必须’,是用我们女儿的命换来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晰,冰冷,
像碎冰渣子,“她走的时候,凌晨三点十五分,你在干嘛?在为你心爱的云渺脱离险境,
开香槟庆祝吧?”他的脸色瞬间煞白。“你听我解释……”“解释什么?”我打断他,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解释你有多伟大,为了旧情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骨肉?
还是解释你心里,那个叫云渺的女人,永远排在你的妻子、你的孩子前面?”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痛苦,有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揭穿后的狼狈和恼怒。“裴玄音!
你非要这么极端吗?云渺她差点死了!”“那我们的女儿呢?!”我终于爆发了,
积攒了几天几夜的悲恸和绝望化作尖利的嘶吼,“她连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她才那么小!
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投胎成了我裴玄音的女儿?!
就因为她挡了你江大总裁奔向白月光的康庄大道?!”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火葬场门口回荡,
带着凄厉的回音。江沉舟被我吼得怔住,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帮忙的亲戚都停下了动作,沉默地看着我们。空气死寂。我抱着冰冷的骨灰盒,
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着墓园深处走去。阳光很烈,照在我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身后,
是我妈压抑的哭声,和江沉舟沉重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或许有愧疚吧。但那点愧疚,
在我女儿消失的生命面前,轻贱得如同尘埃。月子,是在我妈租的一个狭小单间里坐的。
没有营养餐,没有月嫂,只有我妈笨拙地炖着超市买的打折排骨。身体垮得很厉害。
刀口的疼痛反复发作,高烧断断续续。每一次烧得迷迷糊糊,
眼前晃动的都是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还有手机屏幕上,江沉舟端着香槟杯的刺眼画面。
心,大概在那天晚上,就跟着女儿一起死掉了。江沉舟来过几次。提着昂贵的补品,
堆在狭窄的门口,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他试图跟我说话,试图道歉,
试图用物质来填补那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玄音,我知道错了,
给我一次机会……”“你想要什么?房子?车?
还是……”“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每次听到“孩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我都觉得是一种亵渎。“滚。”我总是只有这一个字。声音不高,却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站在门口,神情痛苦,却不敢再进一步。后来,他大概觉得我油盐不进,来的次数少了。
只是我的银行卡上,会定期打入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我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只觉得讽刺。
他以为钱能买到什么?买回我女儿的生命?还是买断他的罪孽?我没有动那些钱。
一分都没动。身体稍微好一点后,我开始找工作。没有学历,没有技能,
只有一具被掏空的身体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最终在一个老同学开的、小小的花店里找到一份活计。帮忙整理花材,打扫卫生,
偶尔学学包扎花束。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艰涩地、缓慢地向前滚动。疼痛没有消失,
只是变得麻木。我以为我和江沉舟的世界,从此泾渭分明。直到那天下午。
花店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起。我正低头修剪着一大把满天星的枯枝,头也没抬:“欢迎光临,
需要点什么?”“包一束花,探望病人。”一个熟悉得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抬头。江沉舟站在门口。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
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但那份骨子里的矜贵和优越感,丝毫未减。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探寻,还有一丝……让我作呕的怜悯。他大概没想到,
曾经被他娇养在家里的妻子,会沦落到在这种地方打工。而我的视线,
却被他身边那个纤细的身影牢牢钉住。云渺。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羊绒裙,
外面罩着浅咖色的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色有些苍白,
但无损于她那种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美。她正亲昵地挽着江沉舟的胳膊,
半个身子几乎靠在他身上。看到我,她似乎也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辜和惊讶的笑容。“沉舟,这不是……裴**吗?
”她的声音柔柔的,像羽毛拂过。江沉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想抽回胳膊。
云渺却像没察觉一样,反而挽得更紧了。“嗯。”江沉舟应了一声,目光锁在我身上,
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玄音,你……在这里工作?”我没有回答他。我的目光,
死死地落在云渺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
手腕上戴着一串新换的、价值不菲的钻石手链,在花店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那光,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我的眼里,心里。“探望病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平静得异常,“给谁?”云渺抢先开口,声音依旧柔美,
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亲昵:“是给我包啦。沉舟非要我再去医院复查一下,
说是雪崩后遗症,怕我肺部有感染。”她说着,还轻轻咳嗽了两声,微微蹙起眉头,
一副不胜娇弱的模样。江沉舟立刻紧张地低头看她:“怎么又咳了?
就说让你别跟着出来吹风。”那紧张的神态,那温柔的责备,是我从未拥有过的待遇。
在我产后虚弱、高烧不退的时候,他在哪里?在我抱着女儿骨灰盒心如死灰的时候,
他在哪里?如今,对着这个只是咳嗽了两声的云渺,他却紧张得像个宝贝。巨大的讽刺感,
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我。“雪崩后遗症?”我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
目光从云渺那张我见犹怜的脸,缓缓移到江沉舟的脸上。他的眼神有些躲闪。“是啊,
”云渺似乎没察觉气氛的诡异,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反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微微笑着,“多亏了沉舟,要不是他不惜一切代价连夜组织救援队,
我可能真的就埋在雪堆里了。裴**,那天晚上……真是辛苦沉舟了,也让你担心了吧?
”担心?我担心什么?担心她没死成吗?我看着她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炫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江沉舟终于受不了了,
低声呵斥:“渺渺,别说了!”云渺委屈地扁了扁嘴,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
“玄音,”江沉舟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甚至有一丝恳求,“包束花吧。
要……温馨一点的。”温馨?在这片我女儿尸骨未寒的土地上,
给他心爱的白月光包一束温馨的花,去探望她所谓的“后遗症”?我放下手里的剪刀。
拿起一支刚从水桶里捞出来的、茎秆粗壮的红色玫瑰。玫瑰带着刺。我握得很紧。
尖锐的刺深深扎进我的掌心。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下来,滴落在白色的满天星上,
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我却感觉不到疼。这点皮肉之痛,比起心口的空洞,算得了什么?
“好啊。”我抬起头,对他们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江沉舟和云渺都怔住了,
大概是被我脸上的表情吓到。我松开手,那支被捏得变形的、沾着我鲜血的玫瑰掉在柜台上。
“花,就不包了。”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怕脏了我女儿轮回的路。”我转身,
不再看他们一眼,走进后面的工作间,用力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门外,隐约传来江沉舟压抑着怒火的低语,和云渺带着哭腔的娇嗔。
我紧紧捂住嘴,才没有让那撕心裂肺的呜咽冲出来。女儿,我的女儿。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的爸爸。在你用尽全力也未能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
他却在为另一个女人的平安,弹冠相庆。在你化为灰烬,长眠于冰冷地下的时候,
他带着那个女人,光鲜亮丽地出现在我面前。炫耀着他们的情深义重。
炫耀着用你的命换来的“平安”。江沉舟没有再试图联系我。那束花,最终也没包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