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四年,上元灯节才过,长安城还浸在年节的慵懒里,一场冻雨却悄然而至,将皇城朱墙洗得阴沉发暗。
子时三刻,大理寺直房灯火通明。
苏晏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指尖划过冰冷的卷宗,眉头锁成了“川”字。他对面坐着的是大理寺少卿崔湜,这位出身博陵崔氏的上司,此刻面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难看。
“苏丞,”崔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躲避什么,“左金吾卫的人,已经把‘百骑失踪案’接过去了。萧中郎将递上来的文书说,此事涉及外藩礼品,可能关乎两国邦交,已非单纯刑案,应由他们卫府协同鸿胪寺处置。”
苏晏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少卿,按照《贞观式》,凡京师地界发生劫掠、杀人、盗窃官物,无论涉及何人,第一受理权在大理寺或京兆府。金吾卫只有缉捕、巡警之权,无侦讯断案之权。他们这是越俎代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崔湜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萧桓是什么人?他姓萧!他祖父跟着太宗皇帝打过高句丽,他父亲在则天皇后朝镇过河北。如今他掌管左金吾卫,北衙禁军里,多少郎将、校尉是他父祖旧部?更别说,宫里还有人替他说话。。。”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到。如今孟后当权,安乐公主跋扈,萧桓的妹妹,正是安乐公主府上的首席女官。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苏晏合上卷宗,声音平静却坚定,“少卿,若因涉案者背景特殊,便可随意践踏朝廷法度,那还要《唐律疏议》何用?还要我这大理寺丞何用?今日他金吾卫可以越权查案,明日是不是刑部、御史台都可以凭一纸文书,来我大理寺公廨提人?规矩一破,如堤溃蚁穴,再难收拾。”
崔湜看着这位下属,心里五味杂陈。苏晏是去年明法科的状元,文章锦绣,律条精通,是宰相宋璟亲自点名调入大理寺的“好苗子”。宋相看中的,就是他这份不通人情、只认律法的“拗劲”。可在这长安城里,有时候,太讲规矩,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讲规矩。
“你知道萧桓今天早上在承天门外,是怎么对前来询问的京兆府差役说的吗?”崔湜苦笑,“他说,‘某在军中三十年,认识的不仅是人,还有鬼。这长安城八十一道坊,一百一十座寺观,哪条暗渠通着哪家的后院,我比你们清楚。办案,靠的不是纸上的律条,是鼻子底下的人情和脚底板下的路子。’”
苏晏闻言,嘴角竟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萧中郎将此言,振聋发聩。可惜,大理寺办案,靠的恰恰是纸上的律条。因为人情会变,路子会堵,唯有白纸黑字写下的规矩,才是悬在所有人头顶,永不倾斜的尺。”
话音刚落,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气卷入。一个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绿袍小吏连滚爬进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少、少卿!苏、苏丞!出。。。出大事了!玄武门。。。玄武门当值的羽林军来报,昨夜丑时,藏于玄武门楼内的‘玄武铜符’。。。不见了!”
“什么?!”崔湜霍然站起,案上的茶盏被带倒,碎了一地。
苏晏的瞳孔骤然收缩。玄武铜符,与皇帝手中的“青龙符”相对,合称“龙武双符”,是调动京师北衙禁军——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的关键信物。铜符失窃,意味着有人能绕过皇帝和兵部,直接调动半数禁军!
几乎同时,另一个更令人心悸的消息传来:三日前奉命护送吐蕃赞普求和礼品的“百骑”小队一行五人,连同满载珠宝绸缎的马车,在蓝田驿官道最后一个岗哨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带队的小队长,正是萧桓的妻弟,右金吾卫翊府中郎将杜昆。
苏晏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巧合。两案并发,矛头直指掌控京师治安与部分军权的萧桓。而萧桓第一时间接管“百骑案”,与其说是抢功,不如说是在。。。灭火,或者,控制局面。
“备马!”苏晏不再多言,抓起挂在墙上的油衣,“去玄武门!再去蓝田驿!”
“苏晏!”崔湜急道,“萧桓的人肯定已经去了!你现在去,是硬碰硬!”
“少卿,”苏晏在门口回头,雨丝打在他清瘦的脸上,“还记得您教我读《韩非子》吗?‘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如今,名已乱,实未明。我此去,不是碰硬,是去‘循名’。看看究竟是谁,在名实之间,玩火自焚。”
他的话语,冷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律文,却让崔湜感到一股寒意。这个年轻人,不是在逞血气之勇,他是在下一盘棋,一盘以整个朝廷法度为棋盘,以所有人性命名誉做棋子的,大棋。
当苏晏的马蹄踏破雨夜,抵达玄武门时,果然看见火把通明,左金吾卫的兵士已将门楼围得水泄不通。
萧桓一身明光铠,按剑立于门下,正对着羽林军郎将厉声呵斥,威势逼人。
他寄望凭借经验和权威,在第一时间接管局面,确立自己的主导权。
苏晏下马,径直穿过甲士,走到萧桓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压过了雨声:“萧中郎将,大理寺丞苏晏,奉寺卿及少卿之命,勘查铜符失窃案。请中郎将行个方便,告知现场情形,并移交相关人证、物证。”
萧桓转过身,鹰隼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的文官,忽然咧嘴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我当是谁。苏丞是吧?宋相眼前的红人。不过,苏丞,你大理寺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玄武门乃宫禁重地,铜符更是军国重器,失窃一案,自有我金吾卫会同羽林军勘查,已奏报皇后与兵部。你大理寺,管的是民间刑狱,这里,你管不着。”
这是典型的管辖权之争,也是“科举文官派”对“门荫军功派”的争斗。
苏晏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中郎将所言差矣。这是三刻前,由门下省发出,经尚书省兵部、刑部联署,直达大理寺的紧急勘合文书。文书明示:‘玄武铜符乃国之信物,其失窃案,着大理寺主理,金吾卫、羽林军协从,限期十日,查明奏报。’”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萧桓,“中郎将说已奏报皇后与兵部,不知可否将奏报副本,与下官一观?也好核对案情,避免疏漏。”
以规则对抗权威,以程序对抗经验。苏晏手里那份连夜求见宋璟、争取来的紧急文书,就是他的“罢免权”。
萧桓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准。他更没想到,朝中那些“文法律令派”的老家伙,反应如此迅速,直接给了这小子尚方宝剑。
雨越下越大,火把在雨中噼啪作响。两人在玄武门巨大的阴影下对峙着,一个代表着根深蒂固的旧秩序与暴力权威,一个代表着试图用明文规则重塑秩序的新生力量。而他们身后,失踪的“百骑”、失窃的铜符,不仅是一个谜团,更是一个饵,一个漩涡,正将长安城内所有心怀鬼胎的势力,一点点吸入这场即将席卷朝野的——“寒锋”之中。
远处,昭赫公主府的角楼上,一个身影凭栏远眺,将玄武门下的一切尽收眼底。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轻声对身旁的心腹道:“棋,开始了。告诉蔡公,他养的那些‘旧部’,可以动一动了。这潭水,越浑,才越好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