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舷窗,在木质地板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月是在一种陌生而好闻的、混合着药草与阳光的气息中醒来的。
有那么几秒钟,她以为自己还在大学的宿舍里,直到视线聚焦在陌生的、略带金属质感的舱顶,以及身上盖着的、明显属于男性的宽大白色衬衫时,记忆才如同潮水般汹涌回笼——穿越,海贼,还有一个叫马尔科的金发男人。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脚踝的伤处,让她疼得“嘶”了一声。低头看去,扭伤的地方已经被洁白的绷带妥善包扎好,药效仍在,带着清凉的镇痛感。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简洁到近乎单调的房间。除了她身下的这张床,就是一个摆满书籍和瓶罐的巨大书架,一张书桌,以及墙角一个看起来是医疗用品柜的柜子。空气里弥漫着马尔科身上那种独特的、让人安心的味道。这里应该是他的房间。
他人呢?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阵强烈的恐慌便攫住了她。在一个完全陌生、语言不通、还充斥着海贼的世界里,那个唯一对她释放过善意的男人,是她唯一的浮木。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也顾不上脚踝还疼,踉跄着冲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是安静的走廊,空无一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被丢下了吗?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月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去,但动作慢了一拍。穿着黑色短袖和长裤的马尔科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面包、烤肉和一杯清水。
他看到扒着门缝、像只受惊小动物般探头探脑的林月,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态,走了过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yoi?”他自然地用通用语问道,将托盘递向她。
林月完全听不懂,但她看懂了他递来食物的动作。他没有丢下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委屈和后怕。
她没有去接托盘,而是仰着头,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在马尔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小手,紧紧地、紧紧地揪住了他腰侧的衬衫衣角。
仿佛只要抓住这一点布料,她就抓住了与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连接,抓住了那份微弱的安全感。
“……”马尔科端着托盘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再看向女孩仰起的脸,大眼睛里水光潋滟,写满了“不要丢下我”的无声恳求。
这种全然依赖的、雏鸟般的姿态,比任何语言都具有冲击力。
他沉默了足足三秒,才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语言不通的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
“先吃东西yoi。”他放轻了声音,用空着的那只手,尝试性地、略带生硬地拍了拍她的头顶,试图安抚。
这个动作似乎起了一点作用。林月吸了吸鼻子,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但揪着他衣角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
马尔科只好就着这个被她“禁锢”的姿势,侧着身子,半推着她,连人带托盘一起挪回了房间。他将托盘放在书桌上,然后用眼神示意她坐下吃饭。
林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食物,又看了看他,最终还是松开了他的衣角(这让他莫名觉得腰侧一空),慢慢挪到桌边坐下。她确实饿了,面包和烤肉的香气不断**着她的味蕾。
她拿起面包,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马尔科,仿佛怕他一转身就会消失。
马尔科靠在书桌边,双臂环胸,观察着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带着良好的教养,但眼神里的警惕和不安依旧浓重。语言是最大的障碍,不解决这个问题,一切都无从谈起。
他想了想,决定从最简单的开始。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マルコ。(Marco.)”他用清晰的发音说出自己的名字。
林月咀嚼的动作停住了,疑惑地看着他。
马尔科又重复了一遍:“マルコ。”
这次,林月似乎明白了过来。她咽下嘴里的食物,试探性地、用生涩走调的发音重复:“马……马尔科?”
发音不算标准,但确实是在叫他的名字。
马尔科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然后,他伸出手指,指向她。意思很明显:该你了。
林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放下面包,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指向自己。
“林月。”她用中文清晰地说。
“リン……ツエ?(Rin...Tsue?)”马尔科尝试着模仿,但中文的发音对于他来说显然有些拗口。
林月摇了摇头,努力放慢语速,一字一顿:“林、月。”
“リン……ゲツ?(Rin...Getsu?)”
还是不对。林月有些着急,她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和漂浮的白云上。忽然,她灵机一动,伸手指向窗外那轮在白天并不明显、但依稀可见轮廓的月亮。
“月!”她强调着,然后又指指自己,“林月!”
马尔科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天空,明白了。“月”吗?他沉吟了一下,这个世界的月亮似乎也有类似的发音。他看着女孩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莹白的小脸,和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ルナ。(Luna.)”他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说出了“月亮”这个词。这个词的发音更接近她名字里的“月”,而且,似乎很适合她。
“Luna?”林月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发音很美,而且似乎被赋予了什么含义。她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在这个世界,她可以是“露娜”。
初步的“命名”仪式完成,沟通的尝试算是迈出了微小的一步。但接下来的进展,却让马尔科深刻体会到了“隔阂”二字的含义。
他尝试教她一些最基本的词汇。
他指着面包:“パン。(Pan.)”
林月看着面包,迟疑地:“Bread?”
他指着水:“水。(Mizu.)”
林月:“Water?”
他指着门:“ドア。(Doa.)”
林月:“Door?”
完全是鸡同鸭讲。
马尔科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乏力。这比他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还要棘手。敌人的攻击可以躲避、可以反击,但这种建立在完全不同语言体系上的沟通障碍,像一堵无形的墙,让他有力无处使。
林月也看出了他的无奈和挫败。她心里更慌了。如果一直无法沟通,她对这个男人、对这个团体的价值在哪里?他们还会一直收留一个毫无用处的累赘吗?
这种恐慌促使她更加急切地想要表达,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她看到桌上用来包扎的剩余绷带,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参加过的手工社团。她拿起绷带,手指灵活地翻动起来。
马尔科看着她奇怪的动作,没有阻止,只是静静观察。
几分钟后,一个精巧的、用白色绷带编织成的百合花,出现在了林月手中。虽然材料简陋,但形态逼真,甚至能看到层叠的花瓣。
林月将这支“绷带百合”小心翼翼地递给马尔科,脸上带着一丝献宝般的、讨好的笑容,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问“你看,我还是有点用的吧?”
“……”马尔科看着手心里这朵略显滑稽却又意外精致的白色花朵,再次沉默了。
他完全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来“沟通”。这朵花无关语言,只关乎一双巧手和一份想要打破隔阂的、笨拙又真诚的心意。
他抬起眼,看着女孩那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眼神,像是一只努力展示自己学会叼飞盘的小狗,生怕得不到主人的认可。
心底那点因为沟通不畅而产生的烦躁,忽然就被这朵小小的、白色的花抚平了。
他收起百合花,神色依旧平淡,但眼神柔和了些许。他再次指向她受伤的脚踝,做了一个“走路”的动作,然后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乱动。
这次,林月看懂了。他是在关心她的伤势。
一种微妙的暖流划过心间。她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乖乖的。
沟通的尝试暂时告一段落。马尔科知道,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指了指托盘,示意她继续吃饭,然后便转身打算离开,他还有队务要处理。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回头,果然看到林月(露娜)又跟了上来,一只小手再次精准地揪住了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无声地表达着“你要去哪里?带我一起”。
马尔科看着再次被“捕获”的衣角,以及女孩那全然依赖、绝不松手的架势,终于认命地意识到——在教会她这个世界的语言,或者找到安置她的方法之前,他恐怕是甩不掉这个“小尾巴”了。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默认了她的跟随。
“跟紧点yoi。”
他放慢脚步,带着他新上任的、语言不通且极度粘人的“小月亮”,朝着甲板走去。莫比迪克号上新的一天,伴随着一番队队长身后多出来的这条小尾巴,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