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第三年,我那素来吃斋念佛的阿娘,亲手把阿昭按进了结冰的荷花池里。我站在廊下,
隔着漫天大雪,看见阿昭苍白的手指在冰面上抓出十道血痕,而阿娘转过头,
慈祥地对我笑:“恒儿,这女人命硬,克咱陆家的运,阿娘替你除了她。”那一刻我没哭,
只是死死攥着袖中那枚阿昭临死前托人送出的、刻着“救我”二字的玉蝉。
1老宅的空气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霉味,即便每日焚着名贵的檀香,
也盖不住那种从地缝里渗出来的腐朽感。我是陆家的骄傲,金科状元,本应在京城春风得意,
如今却因父丧,不得不在这座阴冷的宅子里守孝。可自从回来后,我便觉得这家里变了。
阿昭,我那成婚三载、原本如暖玉般的妻,竟被阿娘关进了佛堂。“恒儿,阿昭身子弱,
沾了邪气,得在佛前洗涤罪孽。”阿娘捻着佛珠,眉眼低垂,嘴角挂着慈悲的弧度。
我推开佛堂那扇沉重的红漆大门,扑面而来的香灰呛得我连声咳嗽。
阿昭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背对着我,脊背瘦削得像是一把随时会折断的枯柴。
她穿着一件极阔大的素白长衫,领口处隐约透出一抹令人心惊的暗红。“阿昭?
”我快步走过去,想去拉她的手。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受惊的雀鸟,
猛地缩回手,将那截原本露出的皓腕藏进袖子里。借着昏暗的烛火,
我分明看见她脖颈侧面有一道暗紫色的血痂,像是被钝器反复磨损出来的。
“夫君……别碰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阿娘说,我身上不干净,
会坏了你的文气。”阿娘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一只枯干如鹰爪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指甲陷入我的官服里,生疼。“恒儿,还没到时候。”阿娘凑到我耳边,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冷的风,“等这‘苦行礼’行够了九九八十一天,
阿昭才算是个完整的人。”那一晚,我被带离佛堂。阿娘锁上了门,隔着门缝,
我听见里面传来阵阵规律的、肉体撞击木鱼的声音,中间夹杂着阿昭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2子时,窗外的老槐树影横斜在纸窗上,像是有无数鬼手在抓挠。我彻夜未眠,
心口跳动得杂乱无章。趁着守夜的家丁打盹,我赤脚溜出了卧房,
凭着记忆潜回了阿昭所在的厢房。我知道,每到深夜,阿娘会准许阿昭回房暂歇两个时辰。
我轻推开一隙窗缝,翻身而入。屋里没点灯,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地板上摇晃。
阿昭坐在床沿,手中攥着一只瓷碗。她没发现我,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死气。她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子,借着微弱的光,
我看见她的前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新旧交替的伤痕。她颤抖着拿起一枚锋利的银针,
在那布满淤青的血管上猛地一挑。“嘀嗒。”第一滴血落在碗里,
在黑黢黢的药液中晕开一个诡异的花纹。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咬出了血迹。她将指尖凑到碗边,用力地挤压,直到那碗药汁被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阿昭!”我控制不住地低喊一声,猛地冲出阴影。她惊恐地回过头,碗里的液体溅了一地。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情绪不是获救的喜悦,而是灭顶的灾殃。她顾不得手臂上还在滴血,
猛地扑过来,死死捂住我的嘴,力气大得惊人。“你来做什么!走啊!”她低声嘶吼着,
泪水顺着我的指缝流了进去,又苦又凉。门外突然响起了木屐踩在青砖上的“咯哒”声。
阿昭脸色瞬间惨白,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将我的头按向她的颈侧。
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陆恒,快跑。”她在我的耳畔颤声吐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
“陆家不是陆家……这满屋子活着的,都不是人!”3大雪封山的第三天,
陆家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阿娘坐在堂前的高位上,手里端着一盏冒热气的参茶,
而在她脚下,跪着几个穿着红衣的年轻女子。“恒儿,阿昭怀不上,那是她没福气。
”阿娘慢条斯理地撇开浮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日这几个,你挑一个,纳了妾,
也算全了陆家的名声。”我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一言不发。
阿昭就跪在我身后,她没有哭闹,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雪地。“我不纳。
”我咬牙吐出这三个字。“砰!”阿娘重重地放下茶盏,瓷盖碎了一角,划破了她的指尖。
她却浑然不觉,眼神阴鸷地盯着阿昭:“看来是这孽障迷了你的心眼,驱邪还没驱够,
竟敢教唆夫君忤逆长辈!”“来人!开荷花池!”我还没反应过来,
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便上前架起了阿昭。阿昭没有挣扎,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竟然有一丝解脱。冰封的荷花池中心被凿开了一个窟窿。黑黢黢的水面冒着白气,
像是一只巨兽张开的嘴。“阿娘!不可!”我冲上前想拦,却被两名壮硕的家丁死死按住。
“恒儿,阿娘这是在救你。”阿娘走到池边,亲手抓起阿昭的头发,
将她的脸一点点往那冰冷的湖水里按,“她身上的脏东西,得用这千年的寒水才能洗干净。
”“唔……唔……”阿昭的脸被浸入水中,她开始剧烈地挣扎,
瘦削的手指在冰面上疯狂地抓挠。刺耳的摩擦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里。
指尖被锋利的冰碴割破,在晶莹的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我跪在雪地里,
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我看见阿昭的眼睛在水下惊恐地睁大,看见她求救的目光穿过水纹,
落在我身上,然后一点点变得浑浊,变暗。阿娘的笑声在雪地里听起来格外凄厉。
她按着阿昭的后颈,直到最后一片气泡消失,直到那双在冰面上抓挠的手无力地垂下,
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冰和鲜血。“好了,干净了。”阿娘转过头,拍了拍手上的冰渣,
对我露出一个慈祥如旧的微笑,“恒儿,你看,这不就清净了吗?”4阿昭的头七,
家里连一张纸钱都没烧。阿娘说,横死之人入不了轮回,烧纸会招来厄运。我趁着夜深人静,
偷偷潜入阿昭生前居住的侧室。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搬空了,
唯独墙角那个用来盛放旧物的骨灰坛还在,阿娘说嫌它晦气,还没来得及处理。我跪在地上,
用力推开沉重的坛盖。里面没有灰烬,只有一堆没烧干净的废纸和碎瓷。
我的手在灰烬里胡乱翻找着,直到指尖触到了一块坚硬、微凉的触感。
那是一卷藏在坛底夹层里的羊皮。我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羊皮卷被烧掉了一半,边缘焦黑。
上面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勾勒出了一幅极其复杂的图。我辨认了许久,
浑身猛地打了个冷战——这是陆家老宅的地宫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个阴暗的小室,
而在最核心的位置,标注着“阵眼”两个字。那个位置,
对应的正是阿娘每天打坐、念佛整日的佛堂。图的背面,写着一行极其潦草的小字,
那是阿昭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写得极重,像是刻上去的:“皮下生鳞,血中**,
陆氏百年富贵,皆自人皮起。”我的心狂跳不止,呼吸变得急促,
那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比那天的冰池更冷。“吱呀——”房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阴冷的风卷着残雪扑进屋里,油灯火苗猛地一跳,熄灭了。“恒儿,大半夜的,怎么不点灯?
”阿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她逆着月光站在门口,
手中端着一只精制的小瓷碗。碗里升腾起一阵浓郁的、让人作呕的肉香,
那香味里似乎还带着一种甜腻的药味。她一步步走进屋,脚尖踩在青砖上,
发出枯枝断裂般的声音。“阿昭虽然命薄,到底也是陆家人,临走前还念着你的身子。
”阿娘走到我面前,将那碗滚烫的肉汤递到我嘴边,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恒儿,
趁热喝。这可是阿昭亲5那碗肉汤升腾着白腻的蒸汽,味道很古怪,
在檀香的灰烬味里横冲直撞,透着一股让人反胃的甜腥。阿娘的指甲枯黄,
紧紧扣在瓷碗边缘,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前几日在荷花池边抓挠留下的污垢。“恒儿,趁热。
这是阿昭的一片心意,她生前最挂念你的胃疾。”阿娘笑着,
那笑容像是在老腊肉上用刀刻出来的褶皱,僵硬而冷毒。
我死死盯着碗里那块浮沉的白色软组织,它被炖得软烂,边缘带点肉筋。胃里猛地翻江倒海,
喉咙像被火灼过一般,一股酸水直冲鼻腔。“阿娘……我没胃口。”我撑着桌沿,
指甲抠进木纹里,咯吱作响。“没胃口也得喝,这药引子难得,费了老婆子好大的劲儿。
”阿娘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手中的碗又往前送了一寸,瓷缘磕在我的牙齿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看着她那双混浊却贪婪的眼睛,手猛地一颤,
假装惊恐地向后仰去。“啪嚓!”瓷碗坠地,碎裂成无数狰狞的白片。
浓稠的褐色液体溅在我的长袍下摆,冒着丝丝寒气。一只野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
贪婪地舔舐着地上的肉块,却在下一秒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歪在阴影里没了声息。
阿娘的脸在那一刻彻底阴沉下去,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幽暗得如同古井。
趁着阿娘去叫下人清扫的空当,我跌撞着回到书房,反锁了门。
我从阿昭留下的唯一一只妆匣底部,拆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那是阿昭陪嫁时偷带出来的,原本我以为是家书,
可上面的官印残纹却触目惊心——那是早已被满门抄斩的工部侍郎林家的私印。阿昭不姓王,
她姓林。她是当年林家唯一的幸存者。林家当年负责修缮皇陵地宫,因“冲撞龙脉”被灭门,
而负责监斩和搜查的,正是我的父亲。她嫁入陆家,不是为了守着我这个金科状元过日子,
她是顺着血迹寻仇来的。她在找她父亲失踪的真相,在找那个被陆家掩盖了二十年的地洞。
6深夜的佛堂,烛火摇曳,映得那尊慈悲的观音像忽明忽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狰狞。
我顺着羊皮卷上的标记,推开了阿娘日常礼佛的蒲团。地砖下果然有一个冰冷的铁环。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因过度紧张而痉挛,双手死死握住铁环,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提拉。
“嘎吱——”沉重的暗门被拉开,一股混合着腐肉、福尔马林和潮湿泥土的恶臭扑面而来,
熏得我险些呕吐出来。我点燃一支火折子,顺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下挪。地宫很深,
两侧的石壁上挂着一盏盏长明灯,灯油呈诡异的惨白色。当我走到尽头,
火光映照出的画面让我瞬间头皮炸裂,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粘稠的地板上。
那是一个个巨大的透明缸子。里面浸泡着的,是历代陆家消失的儿媳。
她们像标本一样漂浮在青绿色的药水里,长发如水草般散开。最让我感到惊悚的是,
这些尸体全都是背对着外面。她们的后背……没有皮。整张人皮从颈椎一直剥到腰际,
露出暗红色的、肌理分明的血肉,在药水的浸泡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腊质。
我看见了三年前失踪的堂嫂,看见了五年前说是回了娘家却再无音讯的族姐。“恒儿,
看够了吗?”阿娘的声音幽幽地从我背后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地宫入口,
手里提着一盏幽绿的灯笼。她的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另一边脸在灯光下扭曲得不成人形。
“陆家的富贵,是靠这些‘龙皮’换来的。”她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指甲划过那些冰冷的缸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以为你那状元是怎么中的?
你以为陆家凭什么能在这穷乡僻壤出这么多官?全靠这些‘龙皮’去供奉地下的那位。
”7阿娘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对我痛下杀手。她看着我,
眼神里竟透出一种扭曲的、慈母般的哀悯。“陆家的男人,生来就带着骨子里的烂疮。
”她一边说着,一边当着我的面,缓缓解开了那件密不透风的深色大褂。我惊恐地瞪大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