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西岐狐妖一族背负着一道骨咒。二十岁后,每年都需食骨,否则将天谴而死。
若有一人愿主动剔骨让我食下,可抵百年。徐郎是第一个愿意为我剔骨之人。1我一直以为,
徐郎跟旁人是不同的。他谦卑温顺,待我温柔,除了穷,几乎找不到任何缺点。
他满腹才华得不到施展,我偷来钱财助他进京赶考。临行前,他攥住我的手:“若高中,
必娶你。”这种深情的戏码我已经看惯了。我盯着他的眼睛:“把你的一块骨头给我,可好?
”他怔了怔,点头应允。很快,皇榜下来,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名字。徐良知。他在榜首。
那些日子,我日日梳洗打扮,牙齿都用牙粉清洗好几遍。这样,在啃他的骨头的时候,
就不会把骨头弄脏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徐郎并没有回来接我。眼看每年的大限将至,
我把徐郎的老宅卖了,卖房的时候挖了那人的骨。2“每年杀一个人而已,
何必费力去找那愿意为你剔骨之人。”西岐狐王劝我。可我不甘心。
这世间难道就没有愿意为我剔块骨头吗?我突然想到了背叛我的徐郎。我决定去京城找他,
我要挖了他的心,啃了他的骨,解我心头之恨。新科状元徐良知,这个名字在京城人人皆知。
我很快找到了徐郎。他还是老样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一身的锦袍却没有盛气凌人之势。
曾经的我大概就是被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骗了吧。我伸出利爪打算取他性命。
就在快要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我的视线被墙上的一幅画吸引过去。那画上画着一男一女,
男子正在为女子簪花,女子笑得羞涩甜蜜。我认得出,那画的正是我和徐良知。
此时我才注意到,除了画,屋里的摆设都是曾经在坤寿郡老宅的样子。
桌上摆的是我喜欢的花,书架上是我爱看的书。“为什么不来接我?
”我没打算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我现出狐妖真身质问徐郎。我打算给他一个辩解的机会。
3“阿涴,你没死?我还以为你……”他抱紧我,哭的伤心。我由他抱着,那股熟悉的温暖,
竟让我生出了一丝贪恋。“我时日无多了。”他说。我不解的看着他,他阳气充足,
不似将死之人。我又观他阳寿,果然,他只剩下几年光景。他说:“你可听过小鬼借寿?
”“那日,我带着准备好的聘礼打算回坤寿郡接你,路途颠簸无处歇脚,
半路上看到一处古宅,那家人好心收留我们,第二日,我醒来时就被绑上木桩,
插在一处坟头上。”小鬼借寿,乃是用活人给死人献祭生灵,以借死人之手夺取活人寿命。
每借一年阳寿就要活祭十日。我问:“你在那里待了多久?”“一年有余。”算起来,
倒是跟我等的时间对上了。徐郎说,那家人每天都会喂他好吃好喝的,
为的就是他能活着给他女儿续命。要是死了,他女儿的命数也断了。此法甚是恶毒。
兴许是良心发现,一年以后,徐郎就被他们放了生。但也只留下几年光景。我不是小姑娘,
这样的故事并不能让我信服。我找到了徐郎口中的那户人家,他们承认了自己的恶行。
那家老爷跪在地上求我饶他女儿一命。我懒得同他们废话,一个个挖了他们的心。
再回到京城时,徐郎整个人容光焕发,身上的颓废一扫而净。他看到我忍不住拥我入怀,
我却轻轻推开他:“你可记得当初的誓言。”徐郎退却了两步,背对着我。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你后悔了?”男人啊,果然不能相信。他嘴上说着多爱你,
但是让他为你剔一骨而已,他便犹豫了。我转身正欲离开。接着响起一声闷哼。
徐郎鲜血淋漓的左手拿着一截断指递到我的跟前。他嘴唇惨白,满头大汗:“阿涴,
你可嫌弃?”我不嫌弃。那颗断指很美味。那夜,我跟徐郎彻夜温存。4接下来数月,
是我百年孤寂岁月里难得的好时光。徐郎待我极好,体贴入微。他甚至开始翻阅古籍,
寻找解除狐妖诅咒的方法。我笑他痴,千年诅咒若真能轻易解除,我们一族何至于此。
“总会有办法的,”他抚着我的发,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阿涴,我想与你白头偕老。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习惯了人间的柴米油盐。又一年大限将至,为了以防万一,
我抓了一个山匪躲到山洞中。让我欣慰的是,天谴并未降临。徐郎没有骗我。
他是真心为我剔骨。从此以后,我不再杀生,不轻易动用法术。我开了饭庄,生意亦很红火。
一日,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吃了客人的剩菜,浑身抽搐。我不想多管闲事,但是人间的规矩,
在你的地盘出了事那便脱不了干系。女孩名叫芊芊,得的是不治之症,药石无医。不知怎的,
官府派人查封我的饭庄,这件事还牵扯到了徐郎的仕途。徐郎温柔的拥我入怀:“别怕,
有我在。”我说:“你不怕那女子真的是被我祸害才一病不起?毕竟我是狐狸,
之前是食肉的,本性难移。”徐郎看着我的眼睛,眸光坚定:“你跟它们不一样。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可能就是我喜欢徐郎。我用修为吊住芊芊一口气,
就算有我的修为撑着,她也时日无多。为了徐郎的仕途,我为芊芊寻了好大夫,
还在府上为她安排了住处。渐渐的,我发现芊芊看徐郎的眼神很不一样。有倾慕,
有敬畏还有……向往。“那个女孩好像看上你了。”徐郎满脸紧张:“明日便把她送走吧。
”“还没彻底医好呢。”徐郎似是纠结,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冷漠:“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我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他是怕我吃醋。他应该是爱我的。5芊芊负责打扫院落,
干的是粗活。她的脸上并不光滑,手掌也很粗糙。现在的她更加惹不来徐郎一丝关注。
我当着芊芊的面坐到徐郎腿上,指尖划过徐郎的下巴,徐郎抵不住我的撩拨。
翻身将我压在石桌上。芊芊听到动静,黯然神伤的拿着扫帚躲得远远的。“在看什么?
”徐郎扭过我的下巴:“娘子,专心一点。”徐郎看似文弱,在那方面却丝毫不差。
一连几日,我们像是刚刚互生情愫的恋人,形影不离,日日欢好。每次欢好完,
我都是让芊芊帮我们收拾残局,整理弄脏了的衣物。然而,这些并没有让芊芊放弃。
芊芊看徐郎的眼神愈发放肆了。有时候她会故意打翻茶杯,滚烫的热茶浇在她的手背上,
她泪眼汪汪的看向徐郎,企图博取到他一丁点儿的同情。可惜,徐郎对她冷漠至极,
还不及路边的阿猫阿狗友善。“放弃吧,他不喜欢你。”芊芊眼圈通红,
低声下气的求我:“求夫人别赶我走,我只想留在他的身边,哪怕看一眼也好。
”我替她叹气:“何苦呢?”终究,我还是决定赶走芊芊。那日,饭庄人少,
我便早早回到了府上。推开卧房的一刹那,我的心沉到谷底。床上,
一对男女忘我的缠绕在一起。芊芊像只猫儿一样扭着身子,而徐郎埋在她的胸前,
贪婪的似乎要把她揉进骨血。芊芊最先看到我。她惊呼出声,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子。
徐郎似乎没看到我一般,抬手去扯芊芊的被子。啪……一声脆响,徐郎抬起一双迷蒙的双眼,
盯着我看了许久,才猛然惊醒。他看看我又看看床上的芊芊,几乎是瘫软无力的滑到床下。
“娘子,我……”徐郎难以启齿。我平静的开口:“我相信你。”芊芊给徐郎下了药,
我是妖,自是很容易判断。我把芊芊赶出府。离府的时候,芊芊已经病入膏肓。
没有了我的灵力护体,她不出月余便会死去。徐郎待我更加小心翼翼。入夜,他揽我入怀,
感受着彼此呼吸越来越重。徐郎的手开始不老实,深入我的里衣当中。我握住他的手,
阻止他接下来的动作。“早点睡吧,不早了。”徐郎有些受伤:“你还在怪我。
”我的确怪徐郎,不是怪他那么轻易被下了药,而是怪他不该对芊芊那么绝情。
他要对芊芊流露出哪怕一丝情意,我早就把芊芊赶走了,哪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拉着他的手抚向腹间:“你要当爹了。”徐郎睁大眼不可置信。“娘子当真?
”他高兴的手足无措。芊芊造成的那点不愉快,随着这个孩子的来临,烟消云散。
我开始同人间的母亲一样,准备小孩儿衣物,小孩被褥。甚至给孩子取好了乳名。徐郎说,
女孩就叫瑶瑶,男孩就叫阿战。很快,到了临产那日。我们西岐狐族产子九死一生。“徐郎,
陪着我。”我拉着徐郎的手,手心里都是汗。徐郎回握住我的手,守在我的身边,
他深情款款:“我哪儿也不去,我会一直陪着你。”“是个男孩儿。
”徐郎抱给我看:“你看,长得跟你一样。”“……跟你一样的丑陋。
”徐郎的脸瞬间布满阴狠。提着呱呱而泣的婴儿重重地摔在地上。我还来不及思考,
整个人昏昏沉沉昏睡过去。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被浸过朱砂的绳子绑在木桩上。
我的脚下是座坟冢。小鬼借寿?我看着卸下伪装的徐郎,内心百感交集:“为什么?
”“为什么?”徐郎歇斯底里:“因为你不救芊芊,她才丢了性命,
你这妖物就该剥皮削骨给芊芊陪葬。”“原来,你们早就认识。”我自嘲的笑笑,
徐郎对芊芊太绝情,明明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偏偏对一个弱女子区别对待。这是他的破绽。
而我沉浸在徐郎怕我吃醋刻意跟她保持距离的想象中,放松了警惕。
我还是不明白:“什么时候的事?”“早在认识你之前!
”徐郎狰狞的大笑:“我跟芊芊青梅竹马。可她患有不治之症,我听说,
你们西岐狐族寿命可达千年,如果能借你们的寿,那我跟芊芊就能生生世世在一起。
”“要不是你那日提前回来,我的芊芊又怎么会消香玉殒。”徐郎失声痛哭,跪地不起。
他伸手温柔的抚摸着我脚下的墓碑:“芊芊,你还在怨我吗?我把她绑在你的坟头,
你可解了心头那口气。”为了羞辱我,徐良知故意说着肮脏不堪之话。他说,
我去饭庄的那些日子,他跟芊芊就在我们两个的卧房媾和。湖边的凉亭里,书案上,秋千上。
每次我们温存过得地方,他都要跟芊芊做无数次。他要告诉芊芊,他爱的始终是芊芊,
与我只是逢场作戏。为了怕我发现,他每次都会服药。他说这些,是为了让我跟他忏悔吗?
可笑。徐良知举起一把匕首冲我走来。他说:“我不能杀你,但我必须报断指之仇。
”我嗤笑:“我逼你了吗?”“当然是你逼我,要不是你戒备心太重,
我怎会舍去几十年寿命骗去你的信任。”我叹:“你如果这么爱芊芊,
为何不把自己的寿命借给她,说到底,你嫌弃她粗鄙,嫌弃她配不上你的学识,
你用药也并非单纯想骗过我,徐郎,你的爱不值一文。
”徐良知发了疯似的冲我嘶吼:“你闭嘴,你是狐,擅长引诱和挑拨离间,我爱芊芊,
我徐良知一生只爱芊芊一人。”他割下了我的小指。之后的几日,他每日都会来割我一指。
再然后,他便彻底消失了。我笑他单纯,我是妖,断指自会重生。晃眼间,三年过去。
西岐狐王来到我的跟前。“愿意为你剔骨之人却想要了你的命,”他轻轻一点,
我身上的束缚褪去:“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不行,”我趴在地上虚软无力。
他笑:“还不死心?”“有些事,总归有个了结。”我再次来到京城。三年光景,
早就没了新科状元徐良知。如今的徐良知改名徐闻之,当今的宰相,娶了公主,权倾朝野。
公主刁蛮,徐良知对她几乎言听计从。这日,我躲在房梁上,只见公主因为粥太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