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在苏城的烟雨里过得无声无息。

我彻底投入了那件清代缂丝长袍的修复工作中。

每天早晨七点走进工作室，握着细如毫毛的竹针，穿引那些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蚕丝线。

心里的杂质随着针尖的起落，被一点点抽离出来。

原来没有了无休止的猜忌、没有了时刻悬在头顶的防备，生活可以平静得像一潭照得见蓝天的清水。

而海城的沈锐安，却在这一潭死水里快要被逼疯了。

这一个月里，他换了五个不同的陌生手机号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第一个的时候，听到了他带着宿醉的胡言乱语：

“望舒，家里到处都是你的味道，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我把小芷赶出去了，我把她的密码删了，车位也收回来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拉黑。

第二个电话是半个月后打来的，他的声音变得暴躁又绝望：

“岑望舒，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苏城那个刺绣馆的馆长是不是个男的？！”

“你为了躲我，连海城的工作都不要了，你真有种！”

我依旧挂断，拉黑。

直到冷静期满的那天早晨，沈锐安亲自开着车，出现在了苏城刺绣工坊的青石板路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下巴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那个曾经在投行圈里意气风发、极度注重外表的精英男，如今颓唐得像个在路边流浪的失意者。

我刚从早餐铺买了两盒小笼包走出来，他就猛地从车里冲了出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望舒！”

他的手劲很大，手指冰凉刺骨，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你终于肯见我了......你跟我回海城，今天最后一天，只要我们不去民政局，这个协议就自动作废了！”

我停住脚步，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着他死死抓着我的手指。

“沈锐安，放手。”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愤怒。

这种平淡的眼神，让沈锐安眼里的光芒瞬间溃散了一半。

“我不放！我放了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他像个做错了事却死不悔改的孩子，声音里带着沙哑的哭腔。

“我知道错了，我发誓我跟韩芷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只是......我只是习惯了当好人，我只是同情她！”

“我已经跟她彻底断绝关系了，我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你看，我手机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

他慌乱地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解开锁屏，把屏幕怼到我眼前。

微信通讯录里，确实干干净净，置顶的对话框只有我和他的那个旧聊天界面。

“沈锐安，你还是没懂。”

我抬起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删不删她，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把她当好朋友也好，当情人也罢，那都是你的自由。”

“重要的是，从你开始在我面前撒第一个谎、删第一条聊天记录的时候，你在我心里，就已经不合格了。”

沈锐安愣住了，举着手机的手僵硬地垂了下来。

“就因为......就因为几条聊天记录？”

他满脸的难以置信。

“三年的婚姻，我对你的好，我给你买的房子车子，还抵不过几条被删掉的记录？！”

“抵不过。”

我回答得很干脆。

“因为我给过你机会，问过你三次，你每次都用‘你想多了’来打发我。”

“沈锐安，我四岁就寄人篱下，我最怕的不是别人不爱我，而是别人把我当傻子一样哄骗。”

“你明知道那是我的死穴，你却一次又一次踩在上面，还要怪我太脆弱。”

阳光穿过紫藤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

工坊的大门打开，陈馆长和几个安保人员快步走了出来。

“岑老师，遇到麻烦了吗？”

陈馆长警惕地看着沈锐安，快步走到了我身侧。

沈锐安看着我身边的这些人，看着我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有条不紊展开的新生活，眼里的最后一点侥幸终于被绝望彻底替代。

他突然意识到，我不是在跟他赌气博取关注。

我是真的，一步一步，极度清醒地从他的生命里撤离了。

“沈先生，海城民政局的线上确认通道十一点半关闭。”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如果你不配合点击确认，方律师的起诉状，今天下午就会递交给海城人民法院。”

“到时候，分流到你公司投资人邮箱里的，就不止是一份补充协议了。”

沈锐安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险些跌坐在青石板台阶上。

他看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度干涩的惨笑：

“岑望舒，你真狠。”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离不开我的兔子，没想到你是一把刀。”

我转过身，朝工坊的大门走去，只留给他一个平静的背影。

“是你亲手把刀柄递给我的，沈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