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的应急灯在第七次闪烁时，林野终于扯断了防护服的密封拉链。金属摩擦声在充斥着机油味的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他盯着手腕上跳动的辐射剂量计——0.32西弗，刚好是安全阈值的八倍。防护服领口的橡胶密封圈已经硬化开裂，他用牙齿咬开密封胶条，将新的密封圈嵌进去，指腹能摸到橡胶表面细密的裂纹。
“还有四十分钟，备用电源彻底报废。”老K的机械义肢重重砸在装甲车外壳上，火花溅在他布满刀疤的脸颊上。义肢末端的合金指节泛着冷光，那是三年前在辐射区为了掩护林野撤退被变异犬咬断后换上的第三代军用型号，液压管**在外的部分缠着三层绝缘胶带。“要么现在滚出去，要么留在这里变成辐射烤肉。”
林野没理会这句半开玩笑的威胁。他蹲下身检查轮胎纹路里嵌着的铅板，指尖触到金属表面的锈迹时微微发颤。三年前那次失败的勘探任务画面突然涌入脑海——队员小王的防护服在辐射雨中破裂，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临终前抓着林野的手臂反复呢喃“不该相信你的判断”。他用力掐了掐掌心，将那些画面驱散，从工具箱里翻出铅箔胶带，仔细填补轮胎防辐射层的每一道缝隙。
“生存终端校准完毕。”十六岁的小九把平板电脑塞进防水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她的防护服明显大了一号，是用成年队员的旧衣服改的，袖口用安全别针别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光点勾勒出废墟轮廓，三维模型正在缓慢渲染，“五公里外有座废弃净水厂，辐射指数低于0.1，但是……”
“但是什么？”苏晴递过来一包压缩饼干，包装纸上印着的避难所标识已经模糊不清。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辐射检测仪，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被磨得发亮。作为小队唯一的生物学家，她总是第一个发现环境异常，镜片后的眼神总是带着生物学家特有的冷静，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刻也从未变过。
“热能成像显示有活物，数量不明。”小九调出三维模型的横截面图，十几个红点在净水厂的管道区密集分布，像一群躁动的萤火虫，“根据行为模式分析，可能是变异狼。它们喜欢在金属管道里筑巢，尤其是这种废弃净水厂的过滤系统，温度比地面高五到八度。”她突然压低声音，“终端还捕捉到低频声波，像是……某种信号传递。”
林野扳动装甲车的手动挡杆，齿轮咬合声像是垂死的哀鸣。仪表盘上的油量指针卡在红**域边缘，油箱里只剩下最后三十升抗辐射燃油，这是避难所最后的储备。避难所的钢铁闸门正在缓缓升起，液压装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阳光透过厚重的辐射尘，在地面投下锈蚀般的橘红色光斑。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见到日出，却丝毫没有暖意，光线落在皮肤上甚至带着轻微的刺痛感。
“武器保险全开。”老K把改装过的电磁步枪架在车窗上，枪身缠着防滑胶带，枪管上焊接着自制的刺刀。义肢关节发出液压装置的嘶嘶声，他活动着金属手指，检查弹匣里的电磁脉冲弹，“林工，这次别再搞什么‘人道主义’了。上次在纺织厂废墟，就因为你想活捉那只变异猴，害得小张被抓伤感染辐射病。看见活物直接打心脏，它们早就不是正常生物了。”
林野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相框，玻璃表面布满裂纹。那是三年前的小队合影，五个人站在避难所门口笑得灿烂，如今照片上的五个人只剩他和老K。照片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白，他用袖口轻轻擦拭玻璃上的灰尘，指腹抚过照片上已经模糊的面孔。当装甲车碾过避难所门口的白骨时，减震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他忽然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碎石地上划出刺耳的弧线。
“怎么了？”苏晴的手按在医疗箱上，箱子里的玻璃注射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迅速抽出辐射检测仪，探头对准窗外，屏幕上的数值开始缓慢攀升。作为前避难所医疗部的骨干，她总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地面辐射异常。”林野指着生存终端突然飙升的数值，屏幕上的曲线像陡峭的悬崖，“这片区域的土壤里有铀残留，可能是战前的核武器仓库泄漏。轮胎防辐射层撑不了十分钟，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切换到四驱模式，装甲车颠簸着冲上一段斜坡，车身上的防锈漆被碎石划出一道道白痕。
话音未落，凄厉的嚎叫从废墟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像任何已知生物，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穿透装甲车的钢板钻进耳朵。三只体型接近小牛的灰狼从断墙后跃出，它们的皮毛呈诡异的青灰色，暴露在外的肌肉组织上布满辐射增生的肉瘤，一只狼的左眼位置长着团蠕动的肉芽。它们的牙齿泛着幽绿的光泽，唾液滴落在地面，立刻冒起白色的烟雾。
“坐稳了！”林野猛踩油门，装甲车引擎发出怒吼，撞碎一道矮墙冲进净水厂。破碎的混凝土块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他同时按下仪表盘下方的红色按钮，车底弹出的尖刺扎进地面，将装甲车牢牢固定在原地，“老K左侧，苏晴准备燃烧瓶！”
老K的电磁步枪发出嗡鸣，蓝色电流在枪管上缠绕，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电流束精准击穿第一只狼的头颅。那只狼的身体瞬间僵直，毛发滋滋作响地燃烧起来，尸体在地上抽搐着化为焦黑的残骸。但更多的变异狼从管道里涌出，至少有十几只，腥臭的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地面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小坑。
“左侧管道有薄弱点！”苏晴突然喊道，她正用辐射仪扫描建筑结构，屏幕上显示出管道的承重数据，“混凝土标号低于标准值，用破片手雷可以炸开缺口，把它们引到过滤池里！”她从背包里掏出两枚手雷，拔掉保险栓递给林野，手指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
林野摸出腰间的grenades，却被小九按住手腕。少女的手指冰凉，带着长时间握平板电脑的僵硬感。“等等！终端显示管道连接着地下蓄水池，里面还有未受污染的水源！”她调出净水厂的结构图，红色线条勾勒出复杂的水路系统，“如果引爆可能会污染水源，这是方圆二十公里内唯一的净水系统！”
三只狼已经扑到车门前，利爪刮擦金属的声音令人牙酸。车门表面的防暴涂层被划出深深的痕迹，露出底下的铅板。老K的义肢突然卡住，电磁步枪的电流断断续续：“该死！液压管漏了！这破玩意儿早就该换了！”他用左手抽出腰间的战术匕首，狠狠扎进一只扒在车窗上的狼眼。
就在这时，林野抓起工兵铲砸碎车窗，冷风裹挟着辐射尘灌进车厢。他将一团裹着镁粉的破布扔向狼群，苏晴立刻按下点火器，火焰瞬间吞噬了扑在最前面的狼。那只狼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翻滚着试图灭火，烧焦的皮毛味混着辐射尘呛得人睁不开眼。更多的狼被火光吸引，疯狂地扑向燃烧的同伴。
“东南角有个通风口！”小九突然尖叫，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我破解了净水厂的旧数据库，里面是地下溶洞系统！辐射指数几乎为零，还有……”她突然停顿，眼睛瞪得大大的，“还有生物信号，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林野看了眼不断报警的辐射剂量计，数值已经跳到0.58西弗，防护服的过滤系统开始发出警报。他又瞥了眼正在燃烧的狼群尸体，火焰正在逐渐熄灭，更多的变异狼从管道深处涌来，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当最后一只狼拖着断腿哀嚎着后退时，他做出了决定：“老K掩护，苏晴带小九进通风口，我去启动水循环系统。没有干净水源，我们活不过三天。”
老K的义肢终于恢复运转，液压装置喷出的油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靠在车门上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这次要是活下来，我请你喝辐射蟑螂酿的酒。上次藏在避难所的那瓶，度数高得能点燃。”他突然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小心点，林工。三年前你欠我的，得活着还。”
林野没笑。他抓起工具箱里的多功能扳手，检查了一遍防护服的氧气储备。还有百分之四十，足够支撑一个小时。他望着通风口深处的黑暗，生存终端的探照灯照出岩壁上奇怪的金属光泽——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废土金属，表面流动着类似电流的幽蓝光芒，触摸时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穿透辐射尘落在他手背上时，林野忽然想起避难所小学课本里的句子。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课本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扉页上有娟秀的字迹：世界在灰烬中死去，却总会有野草，从裂缝里探出头来。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装甲车的车门，踏入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废土。
刚下车就被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呛得咳嗽。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辐射尘，踩上去像踩在干燥的沙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橘红色的阳光下扭曲变形，摩天大楼的残骸像插在地上的白骨，直指灰蒙蒙的天空。林野打开生存终端的环境扫描功能，屏幕上立刻弹出密密麻麻的警告标识，红色的辐射热点在地面上连成网状。
“水循环系统在主控室，穿过过滤池左转。”苏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声，“我已经把结构图发到你的终端，注意管道上方的承重梁，看起来不太稳定。”
“收到。”林野压低身体，贴着墙壁前进。他的军用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过滤池里的水呈现出浑浊的绿色，表面漂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几只变异蟑螂在池边爬行，体型有巴掌大小，外壳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
突然，终端发出急促的警报声。林野立刻躲到一根混凝土柱子后，探出头观察四周。三只变异狼正蹲在主控室门口，耳朵警惕地竖起，鼻子不断嗅着空气。它们的皮毛上还沾着燃烧的痕迹，其中一只的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刚才战斗中受的伤。
林野从背包里掏出烟雾弹，拔掉保险栓扔向相反方向。烟雾弹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嘶嘶的声响，白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变异狼果然被吸引，警惕地朝着烟雾的方向走去。他趁机低姿冲刺，像猎豹一样窜进主控室。
主控室的门早已腐朽，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里面的设备大部分已经损坏，电脑屏幕碎裂，键盘散落一地。墙上的应急灯还在闪烁，发出微弱的红光，照亮了布满灰尘的操作台。林野走到主控台前，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底下布满按钮的控制面板。大部分按钮已经失灵，只有少数几个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苏晴发的操作手册开始操作。首先按下电源按钮，控制台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屏幕闪烁了几下，终于亮起了模糊的图像。接着输入启动密码，林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键盘上。当最后一个字符输入完毕，系统开始自检，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小九的尖叫：“林哥小心！它们过来了！”
林野猛地回头，看见三只变异狼已经冲进了主控室，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领头的那只发出低沉的咆哮，嘴角滴落着腥臭的涎水。林野迅速抓起旁边的金属椅子，用力砸向最近的一只狼。椅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狼的头上。那只狼发出一声哀嚎，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但另外两只狼已经扑了上来。林野侧身躲过第一只狼的扑咬，同时抽出腰间的战术匕首，狠狠刺进第二只狼的腹部。匕首刺穿皮肤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喷溅在林野的防护服上。他用力拔出匕首，转身面对再次扑来的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主控台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林野眼角的余光瞥见屏幕上显示“水循环系统启动成功”，一股清澈的水流从管道中涌出，顺着过滤池的方向流去。变异狼似乎对水流声很敏感，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
林野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冲出主控室。他不敢回头，拼命朝着通风口的方向跑去。身后传来变异狼的咆哮声，但他不敢停下脚步。过滤池的水流越来越大，发出哗哗的声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当他终于冲到通风口时，苏晴和小九正焦急地等在那里，老K则举着电磁步枪警惕地观察四周。
“成功了？”苏晴问道，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林野点点头，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水循环系统启动了，但过滤系统还需要调试。我们有干净水了。”
老K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我就知道你行。现在该进去看看那个地下溶洞了，希望里面没有更可怕的东西。”他率先走进通风口，电磁步枪的探照灯在黑暗中打出一道光柱。
林野最后一个走进通风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废墟。阳光已经升高，橘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给这片死寂的土地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想起母亲课本上的那句话，也许在这片废土之上，真的能有新的生命绽放。
通风口狭窄而黑暗，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岩壁上布满了潮湿的苔藓，散发着泥土的腥气。生存终端的探照灯在前方打出一道光柱，照亮了崎岖不平的通道。小九走在最前面，她的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不时提醒大家注意脚下的碎石。
“根据数据库显示，这个溶洞系统形成于冰河时期，内部有很多支洞。”小九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终端检测到前方有较大的空间，辐射指数稳定在0.01西弗以下，氧气含量正常。”
走了大约十分钟，通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林野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肢。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顶部悬挂着形状各异的钟乳石，水滴从上面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溶洞中央有一个小湖，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洞顶微弱的光线，泛着粼粼的波光。
“这里太美了。”苏晴惊叹道，她拿出辐射检测仪，屏幕上显示的数值让她松了口气，“辐射指数比避难所还低，水源也很干净，可以直接饮用。”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湖水，放在舌尖尝了尝，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是甜的！含有丰富的矿物质。”
老K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电磁步枪的探照灯扫过溶洞的每个角落：“别高兴得太早，越美丽的地方往往越危险。小九，终端能扫描到生物信号吗？”
小九操作着平板电脑，眉头微微皱起：“信号很微弱，而且很奇怪，不像是任何已知的变异生物。它在……移动，但速度很慢，像是在……蠕动？”她突然指向溶洞深处，“在那边！信号源在那边的支洞里。”
林野的目光落在溶洞岩壁上，那里有奇怪的金属光泽在黑暗中闪烁。他走近细看，发现那些金属嵌入岩壁之中，表面流动着幽蓝的光芒，和通风口处看到的金属一模一样。他伸出手，轻轻触摸那些金属，感觉到微弱的震动，像是有电流在里面流动。
“这是什么？”苏晴也走了过来，她拿出放大镜，仔细观察着金属表面的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合金，但成分不明。这些纹路……像是某种电路？”
林野拿出多功能扳手，轻轻敲了敲金属表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不管是什么，它在这里肯定有原因。”他站起身，望着溶洞深处的黑暗，“我们得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还有那个神秘的生物信号。”
老K拍了拍林野的肩膀，电磁步枪已经上膛：“小心点，林工。别忘了三年前的教训，好奇心有时候会害死猫。”他的机械义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但如果真有什么宝贝，可别忘了分我一份。”
林野笑了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他打开生存终端的地图功能，在上面标记出当前位置：“我们先在这里建立临时据点，休息一下补充体力，然后再去探索那个支洞。小九，你负责监控生物信号，苏晴检查水源和环境，老K警戒。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用急于一时。”
当大家各自忙碌起来时，林野独自走到湖边。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他疲惫的脸庞。他想起避难所里的日子，那些昏暗的灯光，拥挤的宿舍，还有永远不够分配的食物和水。也许这里真的是他们的希望，一个可以远离辐射和变异生物的避风港。
他弯腰掬起一捧湖水，冰凉的液体滑过指尖，带着一丝甘甜。在这死寂的地下溶洞里，他仿佛听到了生命的脉动，微弱但坚韧，就像课本里说的那株从裂缝中探出头来的野草。
林野知道，他们的荒野建造之旅才刚刚开始，前方还有无数的危险和挑战在等待着他们。但他不再像三年前那样迷茫和恐惧，因为他有值得信赖的伙伴，有活下去的信念，还有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当第一缕光线透过溶洞顶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湖面上时，林野握紧了手中的多功能扳手。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