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无慕期华年

何以无慕期华年

主角:慕子期季方扬津城
作者:白雾为霜

何以无慕期华年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09
全文阅读>>

楔子津城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十一月末,法国梧桐的叶子还没落尽,

第一场雪就急不可耐地覆了下来。慕子期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天——如果她早一点放学,

如果父亲那天没有出门诊,如果那个男人手里没有刀——这些“如果”像碎玻璃一样,

在她十六岁以后的生命里反复碾过,每一遍都是新的伤口。但她最恨的那个“如果”,

是关于季方扬的。如果那天下午,他没有在走廊里拦住她,

没有把那本复旦大学的招生简章塞进她手里,没有说“那我们就约好了”——她后来的坠落,

是不是会轻一点?第一卷:津城霜降第一章津城三院的门诊楼正对着红旗路,

楼顶上“眼科中心”四个大字在雾霾天里也看得清清楚楚。

全国各地的病人拖着行李、抱着病历本,像朝圣一样涌进这栋灰白色的建筑。

他们冲着“津城三院”这块招牌来,更冲着那个名字——慕鑫。慕子期的父亲,慕鑫。

在眼科界,“慕鑫”两个字约等于终审判决。别处说治不了的,

到他这儿还有希望;别处说能治的,到他这儿能治得更好。他一年做一千三百台手术,

最多的一天从早上八点站到凌晨两点,护士换了三班,他没下过台。这样的人,

最后死在了一把十块钱的水果刀下。凶手是个三十六岁的男人,姓孙,叫孙国良。

他母亲双眼近乎失明,挂慕鑫的号挂了三个月没挂上。那天他带着母亲来医院碰运气,

正好赶上慕鑫出门诊。他想插队,被分诊台的护士拦了。慕鑫从诊室里出来上厕所,

他冲上去,跪在地上求。“慕大夫,求求您看一眼,就一眼——”慕鑫把他扶起来,

说得很温和:“同志,您先起来。队得排,这是规矩。这样,我下午加几个号,

一定给您看上。”孙国良没等。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水果刀,在慕鑫转身的瞬间,

捅进了他的左胸。一刀,正中心脏。走廊里全是血。后来法医说,凶手不懂解剖,

但凡偏半厘米,慕鑫都还有救。但他就是捅得那么准,准得像是命运蓄谋已久。

慕子期是下午四点半知道的。她刚放学。津城一中高二三班,她值日,擦完黑板准备走,

班主任赵老师红着眼睛进来,什么都没说,先抱住了她。“子期,你得坚强。”她没哭。

不是坚强,是没听懂。什么叫“你爸爸出事了”?她爸早上还给她煎了荷包蛋,

蛋黄戳破了流在米饭上,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她爸出门前还说,

晚上回来给她带医院门口那家糕干。她爸从来不骗她。可是那天,她爸食言了。

第二章杨慧是在停尸房见到慕鑫最后一面的。她没哭出声。慕子期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母亲伸出手,把父亲额前一缕乱发抿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他。

杨慧是津城大学中文系的老师,教现当代文学,讲台上永远得体从容。

此刻她半蹲在冰冷的停尸床前,肩膀塌下去,像一栋被抽掉承重墙的楼。“老慕,”她说,

“你就这么走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后来的事情,慕子期是从姑姑慕薇口中拼凑出来的。

杨慧从医院出来,没有回家。她打车去了津城大学,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

在桌上留了一封信。然后她走上综合楼的顶楼,十二层,翻过栏杆。有人看见了。

下午六点二十,天刚擦黑,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站在楼顶边缘,站了很久。她没呼救,

没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个世界。她只是松开了手。信很短。

慕薇后来把它锁进了保险柜,没有给慕子期看。慕子期只在很多年以后,

从姑父口中得知了其中的一句话——“老慕胆小,一个人走夜路会怕。

”第三章季方扬是在新闻上看到的。他那天在学校机房查资料,

霍普金斯大学发来的邮件还没回复。津城一中作为全市最好的高中,

每年都有几个国外交流名额,他是这一届唯一一个拿到全奖的。消息传开后,

他妈在菜市场跟人说了三天,说“我们家方扬要去美国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同城推送,

标题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津城三院发生伤医事件,

著名眼科专家慕鑫不幸离世》他以为是重名。慕子期的父亲怎么会死?

他昨天还在跟慕子期讨论她爸,说以后学医的话能不能拜她爸为师。

慕子期翻了个白眼说“我爸不收笨蛋”,然后他追着她从二楼跑到一楼,

在教学楼门口差点撞上教导主任。那本复旦大学的招生简章还在他书包里。

他本来打算那天晚上给她的。简章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上海见。

”他后来没有机会把那本简章送出去。慕子期请了假,再也没来学校。

季方扬去她家楼下站了两个晚上,五楼的灯始终没亮过。第三天,邻居说那家的女人跳楼了,

孩子被亲戚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妈知道后,第一次没有催他学习。

她把一碗红烧肉放在他桌上,说:“方扬,你只管读书。那些事情,不是你能管的。

”半个月后,他坐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三万英尺的高空,他把那本招生简章一页一页撕碎,

冲进了飞机的马桶里。纸片上“复旦大学”四个字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像一句没有兑现的诺言。第四章慕子期大病了一场。姑姑慕薇从新疆赶回来的时候,

她已经在医院躺了三天。高烧四十度,烧到说胡话,嘴里反复叫“爸”,叫“妈”,

偶尔叫一声“季方扬”,声音轻得像要断掉的线。慕薇是慕家最小的女儿,比慕鑫小十岁。

她当年执意要去新疆支边,家里拦不住,后来在那边结了婚,生了儿子齐慕。她性子硬,

年轻时候跟父亲吵架敢拍桌子。但那天她抱着慕子期,哭得像个孩子。“哥,

”她对着电话里已经接不通的号码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慕子期醒来以后,

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她不哭,不闹,不问她爸妈去哪儿了。她就那么睁着眼睛躺在病床上,

像一具还有温度的躯壳。医生说是应激反应,需要时间。慕薇不敢问,也不敢走。

她请了长假,天天守在床边,给慕子期擦脸、喂水、念她从前爱看的小说。有一天晚上,

慕子期忽然开口了。“姑姑,”她说,“我爸走的时候,疼吗?”慕薇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她把慕子期搂进怀里,说:“不疼。你爸是好人,好人不疼。”慕子期没有追问。

她靠在姑姑肩上,很久很久,终于流下了第一滴眼泪。出院那天,

慕薇问她:“跟姑姑回新疆好不好?”慕子期点头。她甚至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知道,

津城已经没有可以回来的地方了。第二卷:沪上微光第五章七年以后,上海。

九月的复旦还带着暑气未消的潮热,法国梧桐的叶子绿得发亮,

光华楼前的草坪上躺着午休的学生。慕子期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仰头看那座白色的校门,

阳光晃得她眯起眼睛。“发什么呆?”齐慕从后面拍了她一下,顺势把她的行李箱也拎过去。

他只比慕子期小三个月,但个子已经蹿到一米八五,站在她旁边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我在想,”慕子期说,“我们俩居然真的考上了。”“什么叫‘居然’?”齐慕不满,

“我是实打实的年级前十。你更夸张,病了一个学期还能考进来,你让不让人活了。

”慕子期笑了笑,没接话。她确实病了一个学期。不是身体,是精神。从新疆到高三,

她花了整整两年才让自己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慕薇给她转了学,

新学校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父母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她寄住在姑姑家。她几乎成功了。除了那些深夜惊醒的时刻,

那些她必须咬住被角才能压下去的尖叫,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红得刺眼的走廊。“走了,

报到去。”齐慕揽了一下她的肩,又很快放开。他知道她的边界在哪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六章宿舍是四人间。慕子期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铺好了床。

一个戴眼镜的圆脸姑娘正在往墙上贴海报,是某个她不认识的男明星。

另一个瘦高个靠在床头看书,封面上印着《刑法学》。圆脸姑娘看见她,

立刻跳下来:“你是慕子期吧?我叫樊友黎,上海的。你叫我樊樊就行。”“你好。

”慕子期点头。“哎呀你长得真好看,”樊友黎自来熟地凑过来,

“我看了你朋友圈照片还以为是网图呢。哎这是你男朋友吗?”她指的是齐慕。

齐慕正蹲在地上帮慕子期开行李箱,闻言抬起头,面无表情:“表弟。

”“哦哦哦表弟好表弟好。”樊友黎连声说,又压低声音凑到慕子期耳边,“表弟真帅,

有女朋友吗?”“没有。”“太好了。”慕子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第七章法学系的迎新晚会定在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慕子期本不想去。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不喜欢嘈杂的音乐,不喜欢任何让她想起从前的东西。但樊友黎死活把她拽去了,

说“你不去就是看不起我”。学生活动中心三楼的报告厅被布置得像模像样,

主席台上拉着红色横幅,写着“复旦大学法学院迎新晚会”。台下坐了百来号人,

新生和老生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汽水和爆米花的味道。“听说今天大三的周学长会来,

”樊友黎小声说,“就那个,周叙深。”“谁?”“你连周叙深都不知道?

”樊友黎瞪大眼睛,“法学系之光,广东周家的太子爷。他们家做律师做了三代,

他爷爷打过改革开放后第一批涉外官司。他本人绩点年级第一,模拟法庭全国冠军,

人还长得好看。”慕子期“哦”了一声。她对“好看”这个词已经免疫了。十七岁那年,

有人站在津城一中的走廊里,秋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上。

他偏过头看她,笑了一下,说:“复旦大学,一起去。”那个画面在她心里封了太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忘了。直到周叙深走上台的那一刻。他穿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拿话筒的姿势很随意。灯光打在他脸上,五官是那种温和的好看,没有攻击性,

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各位学弟学妹好,我是周叙深,大三。”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女生居多。“欢迎大家来到法学院。我代表老生说几句。”他笑了一下,

“法学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专业。它教你的不是怎么当好人,而是怎么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慕子期的手微微握紧。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这句话像一根针,

精准地扎进了她心里埋得最深的那根刺上。第八章迎新晚会结束后,

周叙深被一群新生围住问问题。慕子期站在人群外面,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上前。

她一个人走回宿舍。九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热。她路过篮球场,

听见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听见男生的叫喊和笑骂,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季方扬”。

她猛地站住。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她转过头,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夜场,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一个是季方扬。她站了很久,直到樊友黎从后面追上来,

拍了她一下:“你怎么不等我——”看见她的脸,樊友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你怎么了?

”“没事。”慕子期低头擦了擦眼睛,“风吹的。”第九章周叙深第二次注意到慕子期,

是在模拟法庭的新人选拔赛上。法学院每年都会从新生中选拔苗子进模拟法庭队,

由老生带着打比赛。周叙深是队长,坐在评委席正中间,面前摊着评分表。

新生们一个接一个上场,做五分钟的即兴陈述。

题目是统一的——“论医患纠纷中的举证责任倒置”。慕子期是倒数第三个上场的。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走到发言席的时候脚步很稳。

周叙深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各位评委好,我是法学一班的慕子期。

”她开始陈述。没有用稿子,所有的法条和案例信手拈来。她的逻辑很清晰,

从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四条讲到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从举证责任分配到过错推定原则。

但让周叙深记住她的,不是她的专业能力。是她讲到最后时,眼睛里忽然涌上来的那种光。

不是泪光。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要把什么东西抓住的、濒死的光。“医患关系的本质是信任,

”她说,“当暴力取代了信任,

当一把水果刀就可以终结一个医生的生命——法律如果不能给出回答,

那我们在这里学习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全场安静了两秒。周叙深低下头,

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字。不是分数。是两个字:查她。

第十章慕子期毫无悬念地进了模拟法庭队。第一次队内会议结束后,周叙深叫住了她。

“慕子期。”她停步,转身。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你今天的陈述,”周叙深斟酌着措辞,“很有力量。”“谢谢学长。”“不是客套。

”他看着她,“你讲的那个案例——医生被刺的案子,是真实的吗?

”慕子期的睫毛颤了一下。“所有的案例都是真实的,”她说,“不然没有说服力。

”“我问的不是案例来源。”周叙深的声音放轻了,“我问的是,你是不是亲身经历过。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慕子期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进这个学长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很温和,

没有探究的恶意,只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认真的关切。“周学长,”她说,

“我选择法学,不是因为我想当好人。”“那是为什么?”“因为我想让那些该下地狱的人,

一个也逃不掉。”她说完就走了。周叙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肩膀很薄,腰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不回头。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第十一章樊友黎发现了慕子期的秘密。那天是周末,宿舍只有她们两个人。慕子期在洗澡,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日历提醒。樊友黎不是故意看的。

但那个日期太显眼了——十一月二十三日,备注写着两个字:津城。她没多想。

直到她注意到,每年这个日期前后,慕子期都会消失一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晚上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问她去哪儿了,她只说“出去走了走”。樊友黎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那以后,每年的十一月二十三日,都会默默地在慕子期桌上放一杯热奶茶。全糖,

多加一份珍珠。因为那是慕子期唯一会主动买的饮料。第十二章大一的下学期,

周叙深开始约慕子期。不是约会。是讨论模拟法庭的案子,是借她专业书,

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每一次都有正当理由,每一次都点到为止。慕子期不傻。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温柔地靠近。周叙深的方式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不追,不逼,

只在她的安全距离之外安静地待着。等她习惯了,再把距离缩短一点点。她甚至想过接受。

周叙深很好。太好了。好到和他在一起,她可以预见自己的余生——平稳的,安定的,

像一列在轨道上匀速行驶的火车。没有脱轨的风险,没有坠崖的可能。她需要的,

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可是每当她想往前迈一步的时候,那个十七岁少年的影子就会浮上来。

津城一中的走廊。秋天的阳光。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他说:“那我们就约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等那个人,还是在等一个答案。或者只是在等自己死心。

第十三章齐慕来找她吃晚饭。他们在学校东门外的一家小面馆坐下,

齐慕要了一大碗牛肉面加肉加蛋,慕子期只点了一碗素面。“你又不好好吃饭。”齐慕皱眉。

“天热,吃不下。”“上海热了二十多年了,你每年都吃不下?”慕子期不说话了。

齐慕放下筷子,看着她:“姐。”他只在她状态不好的时候叫她姐。“你是不是又做梦了?

”慕子期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你骗不了我。”齐慕说,“你每次做那个梦,

第二天就不吃东西。妈说过,你当年在新疆就是这样。”慕子期沉默了很久。“齐慕,

”她终于开口,“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有跟他约好一起去复旦,我会不会早就放下了?

”齐慕没有问“他”是谁。他只是把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说:“把肉吃了。

吃完我告诉你。”慕子期把肉吃了。齐慕说:“不会。”“什么?”“就算没有他,

你也放不下。”齐慕看着她,“因为你从来不肯承认,你最恨的不是他失约,

是你自己活下来了。”面馆里很吵,隔壁桌在划拳,老板在骂伙计。

但这些声音在慕子期耳朵里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她低下头,

碗里的面汤晃了晃,一滴水珠落进去。然后是第二滴。第十四章大二开学的时候,

慕子期在法学院走廊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则新闻。

霍普金斯大学与复旦大学的交换生项目重启了。新闻配了一张签约仪式的照片,

两校的代表在握手。照片下面附了往届优秀交换生的简介,第一个名字就是——季方扬。

她的脚步停了。照片里的季方扬穿着学士服,站在霍普金斯大学的图书馆前。

他比高中时瘦了,颧骨的线条更硬,眉眼间那种少年的明亮褪去,换上了成年男人的沉静。

简介里写着:季方扬,津城一中毕业,霍普金斯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士,公共卫生硕士,

研究方向为医疗政策与医院管理。曾参与……后面她没看完。

因为她看见了最后一行字:拟于本年度回国,入职国家卫健委卫生发展研究中心。

他要回来了。第三卷:京城回响第十五章季方扬回国的那天,北京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他走出首都机场T3航站楼,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北方的凉意。七年了。

他离开的时候是十七岁,回来的时候二十四。七年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

却不够他把一个人从记忆里抹掉。来接他的是大学同学,叫陈北望,北京人,

在国家卫健委下属的一家研究院工作。两人是在霍普金斯认识的,

陈北望去那边读了一年访问学者。“方扬!”陈北望在出口挥手,“这儿!

”季方扬推着行李车走过去。陈北望上下打量他一番,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操,

你怎么瘦成这样?美国人不给你饭吃?”“吃不惯。”“得嘞,今儿晚上涮羊肉,给你补补。

”车上三环的时候,雨下大了。雨刷器左右摆动,把窗外的北京割成一条一条的碎片。

季方扬看着窗外,忽然问:“津城离这儿多远?”“高铁半小时。怎么了?”“没怎么。

”他靠进座椅里,“随便问问。”陈北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认识季方扬三年,

知道他从来不“随便”。第十六章慕薇的丈夫齐建国是在这一年的秋天调回北京的。

他在新疆建设兵团干了二十多年,从技术员干到总工,这次调回北京算是叶落归根。

慕薇跟着回来,在朝阳区安了家。齐慕还在上海读书,寒暑假回来。

慕子期原本打算暑假留校,被慕薇一个电话叫了回来。“你姑父调北京了,

你一个人留上海算怎么回事?”慕子期想说“我可以住宿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姑姑不是要她回来住,是要她回来。这两个字不一样。她买了七月初的高铁票,

从上海到北京。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水田变成华北的平原。路过津城的时候,广播报站了。“各位旅客,

前方到站是津城南站——”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火车在津城停了五分钟。

她没有下车。站台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抱着孩子的母亲,牵手的情侣。

津城的样子变了很多,新建的高铁站宽敞明亮,跟当年那个灰扑扑的老站完全不一样。

但空气里的味道没变。那是她待了十六年的城市,是她学会叫爸爸妈妈的地方,

是她的家变成案发现场的地方。火车开动了。津城在车窗外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线,

消失在地平线上。慕子期松开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

第十七章齐建国在北京的新家安在朝阳区一套三居室里,单位分的房,老小区,

但胜在地段好。慕子期的房间被慕薇布置得很用心,墙上刷了浅绿色的漆,

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料子,书桌上放了一盆绿萝。“你姑姑跑了三趟家具城才定下来。

”齐建国站在门口,笑呵呵地说。慕子期放下行李,抱了抱姑姑。慕薇拍了拍她的背,

说:“瘦了。在学校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吃了。”“齐慕说你每次都说吃了。

”“齐慕是叛徒。”慕薇笑了,眼角皱起细密的纹路。她在新疆晒了很多年太阳,

皮肤比同龄人粗糙,但笑起来的样子跟慕鑫很像。慕子期每次看见姑姑笑,就会想起父亲。

他们兄妹俩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都会翘得高一些。

第十八章季方扬在北京的工作很快就开始了。国家卫健委的卫生发展研究中心位于西直门,

主要做医疗政策研究和医院管理评估。

他所在的科室最近在做一个课题——全国三甲医院医患关系现状调查。分配案例的时候,

组长把一沓卷宗放在他桌上。“季博士,这几个典型案例你先熟悉一下。

都是近十年影响比较大的医闹事件,我们需要做深度分析。”季方扬翻开第一份卷宗。

津城三院。慕鑫。他看了很久。久到组长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季博士?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

他一个人走到西直门外的过街天桥上,站了很久。桥下车流不息,尾灯拖成红色的河流。

北京的风很大,吹得他西装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十七岁那年,

在津城一中的走廊里,他把复明大学的招生简章塞进一个女孩子手里。她的手指碰到他的,

凉凉的,像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想起她在教学楼的台阶上回过头,马尾辫甩出一个弧度,

说:“季方扬,你考得上吗?”想起他笑着回:“你考得上我就考得上。”想起后来,

他在大洋彼岸的每一个深夜,一遍一遍地搜索她的名字。搜索“慕鑫女儿”,

搜索“慕子期”,搜索所有可能跟她有关的消息。什么都没有。她像一滴水,

从津城消失之后,就蒸发在了这个世界上。现在他知道了。她改了名字吗?没有。

她只是不再让任何人找到她。而他手上这份卷宗,就是原因。

第十九章姑父的接风宴定在八月的一个周末。齐建国在北京的老战友张罗的,

定在朝阳区一家淮扬菜馆。慕薇让慕子期换件像样的衣服,她翻了翻行李箱,

找出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那是樊友黎陪她买的,

买的时候樊友黎说“你穿这个像要去参加追悼会”。她当时笑了笑,

没说“追悼会”三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到了才知道,张罗饭局的不止姑父的战友。

齐建国在北京的旧识不少,各行各业的都有,其中一位在国家卫健委工作,姓王,

齐建国叫他王处。王处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年轻人,说是单位新来的博士,

霍普金斯回来的高材生,叫季方扬。“小季也是津城人,”王处介绍说,

“老齐你侄女不也是津城——”话没说完,他看见慕子期的脸。然后他看见季方扬的脸。

两个人站在圆桌的两端,中间隔着满桌的凉菜和茶盏。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但空气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的氧气。季方扬先开的口。“子期。”只有两个字。他念了七年。

在巴尔的摩的深夜,在图书馆的角落,在每一个以为快要撑不下去的瞬间。他念这个名字,

像念一句没有回应的祷词。慕子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却不肯倒下的树。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和火车路过津城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你们认识?”齐建国看了看两人。“高中同学。

”季方扬说。“哦对对对,都是津城一中的嘛。”王处打着圆场,“这缘分,这缘分。

”慕子期忽然笑了一下。她端起桌上的茶杯,遥遥地朝季方扬举了举,

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好久不见。”然后她把茶喝了。温的。有点烫。

她没尝出来。第二十章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慕子期坐在齐建国旁边,该夹菜夹菜,

该敬茶敬茶,偶尔跟旁边的阿姨聊两句新疆的风土人情。她的笑容恰到好处,声音平稳和缓,

像一个正常人。季方扬坐在她斜对面,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他没有主动跟她说话。

只是在转盘转动的时候,会不着痕迹地把那盘龙井虾仁转到她面前。她从前爱吃虾。

慕子期注意到了。她没有动那盘虾。饭后,长辈们还在聊天。慕子期起身去洗手间,

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身后有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左转。”她说,“男厕所在那边。”脚步声停了。“我不是来上厕所的。

”她终于转过身。季方扬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筒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

他比照片上看着更高一些,肩膀也更宽。

七年时间把一个清瘦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肩宽腰窄的男人。但他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慕子期。”他说。走廊里很安静。

包厢里传出来劝酒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我来北京之前,”他说,

“去了一趟津城。”她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三院门口的糕干铺子还在。

老板没换人,还是老张。他问起你爸。”“够了。”她说。“他说,

慕大夫以前每天早上都在他那儿买两块糕干。枣泥的。”“我说够了。”“我没够。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慕子期,我欠了你七年。七年的解释,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说。

”她看着他。头顶的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这味道让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白炽灯、白大褂、白色的床单和白色的花。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法学吗?”她说。季方扬没有回答。“我爸死的那天,凶手被带走了。

我后来查过,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情节恶劣的,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

但那个人只判了十二年。”“为什么?”季方扬皱起眉。“因为他是‘**犯罪’,

因为他在法庭上哭了,因为他家里有一个快瞎了的老母亲要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所以我学法。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法律,

可以把一个人的命,折成十二年的刑期。”她走近一步。“季方扬,你欠我的不是七年。

是这七年里,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见的画面。是我妈从那栋楼上跳下去之前,

心里在想什么。是我爸早上出门前给我煎的那个荷包蛋,

蛋黄戳破了流在米饭上——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后一顿他做的饭。”她的眼泪掉下来。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APP,阅读更加方便 立即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