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卖纸钱的年迈老人说,元宝还是家里人亲手折的好,心意更重,地下的人收到也会更欢心。
她更是体贴地告诉廖晴烧衣方法,怎么才能让飘荡不安的去世人收到。
从古至今,悼念已故之人所做的一切法事,归根到底还是以此来慰藉内心寻求安慰罢了。
“你这么挂念你男人,真是苦了,还这么年轻……”老婆婆叹气,看着廖晴黯淡憔悴却盖不住貌美的脸,语气遗憾可怜。
廖晴不语,并不反驳,接过东西就走。
这几个月来,她是个死了丈夫的深情小寡妇的名声早四处散开了,周围就没人不知道她的。
她对这些无论是怜悯还是别有深意的眼神都已经习惯了。
谁都认为她对周鸣山的死悲痛欲绝,难以接受。
可不是。
她如今就是一个年纪轻轻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
这是事实。
廖晴撑着伞,有些木然地走在路上。
她其实有些时候,也很恍然。
她想不明白,她如今的日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应该越过越好,顺风顺水才对,而不是像现在如同丧家之狗这般,混乱不堪,所有的事都不如她意发展,她只是想努力将这一切变回原样罢了!
有什么错?
周鸣山要是听她的话依着她,她也不会那样狠心对他!
她就是没想过要他死的!
廖晴握着伞柄的手绷紧,猛地止住思绪,不想再继续想这件事。
她也不想承认心底那后觉隐匿的悔意和慌惧。
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就该和从前许多事一样,她总是没有错的,错的是别人。
廖晴眼里划过几丝狞色挣扎,忽的躁意横生,恶狠狠地将手里的东西扔掉。
她动作很大,好几滴飘零的雨水溅上她裙摆。
散落的白纸也很快被地上水渍晕湿,泥泞混乱。
廖晴握在伞柄的指骨用力到发白,气息不稳地垂着眼紧盯着那处散落一片的纸钱,看不出什么神色。
周鸣山,死了都要跟她作对!
细雨又越下越大了,大颗大颗的雨滴打在伞上,发出阵阵闷响声。
好半天,廖晴僵硬地弯身,捡起地上袋子里尚还完好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浸湿了的石板路更滑了,雨势不小,伴着毫无规律的妖风好几个方位吹打,廖晴还没到家,就狼狈地湿了半身衣裳,哪怕她打着伞。
不仅如此,她还踩到青苔摔了一跤。
“你没事吧?”
廖晴恼火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道善意关怀的声音随之响起。
有人热情地很快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来,顺带地还帮她捡起那装着蜡烛纸钱的袋子。
“下雨路滑,走路要小心些。”
廖晴抬眼,看清眼前的女人模样,其貌不扬,很瘦小,像一阵风都能把她吹跑似的,但力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大,因为帮她这一系列行为,也淋了一些雨。
是她现下住的房子附近的邻居,之前撞过好几次面,几乎每次的画面都是她紧张小心地追在一个四五岁顽劣的小孩身后哄,那大概是她儿子。
廖晴稍微有一丁点印象,但完全没有兴趣了解,也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
“谢谢。”廖晴说了句。
许多时候,在外人面前,她也不是那么没脑子,轻易将一切不耐劣性的心思公之于众,总还是得体矜持的。
听了廖晴这话,黄念慈露出一抹笑容来,忙不迭地对她摆手,和廖晴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名字,然后关怀地继续说:“我们顺路呢,要不我扶着你走吧?这路下了雨后,就是特别滑,当初我就是……”
黄念慈话顿,神色变得有些悲痛,也不好絮叨和廖晴说这么多。
廖晴不难看出她眼里对自己的怜悯,想也知道,她和别人一样,知道她死了老公。
至于黄念慈后面说的那番关于她自己摔倒的事,廖晴没兴趣知道,也不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我们一起走吧。”
这年头烂好心的人,还是有的。
廖晴门后收起伞,看着黄念慈送她到家门口后走远的身影,轻轻扯了扯唇。
这短暂的接触,似乎打破了点什么东西。
接连两天,黄念慈都上门来和廖晴打招呼,很热情笨拙地关心安慰她。
她真的很同情廖晴年纪轻轻死了丈夫的遭遇,每每看廖晴的眼神都带有怜惜,尤其是串门时看见廖晴在家情绪低迷叠元宝的时候。
黄念慈确实人如其名,是个格外善良,毫无城府的人。
短短两天时间,廖晴对她客气些,她就什么都不藏着掖着了,还让廖晴不要在乎外面的风言风语,这年头对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的女人,总是不友好。
廖晴看她对自己无故关怀可怜的模样,心里觉得一阵可笑。
这两天她在隔壁一堆八婆聚集地议论的话里,也听到一些有关黄念慈的事了。
黄念慈有空来可怜她,倒不如好好可怜一下她自己。
廖晴昨天知道,原来黄念慈就是那个最嘴碎的张大娘的大儿媳妇,她之前见过几次黄念慈追哄的小孩,也不是她亲生的儿子。
而是她丈夫外边女人生的野种。
就因为黄念慈结婚好几年没生得出孩子,张家人明目张胆把孩子接回来了。
黄念慈倒是很能忍气吞声。
说来黄念慈比廖晴还小两岁,廖晴今年二十七。
可黄念慈看着却是要比廖晴大好几岁,面容蜡黄粗糙,只余一双眼睛还有几分神采,像那丁点未燃尽的光亮。
黄念慈每次来廖晴这也不会待很久,没过多久她就走了,要回去操劳一大家子的家务细碎活。
廖晴看她任劳任怨的模样,微微哂笑,真是不明白,黄念慈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要是黄念慈的话,黄念慈的男人肯定不会比周鸣山活得久。
再次想起周鸣山,廖晴眸色沉了沉,放下手里折到一半的元宝。
今日天气稍好,出了点太阳,是这几天里连续阴霾的雨后第一个算好的天气,但空气总还是有股潮湿粘腻的感觉。
廖晴再次出门。
这回她真的是去公安局打探周鸣山死讯的消息去了。
公安那边不拍板,不认真给廖老爷子一个交代,廖晴短时间内也很难回京都去。
不是很意外,这回还是一无所获,周鸣山仍是没有确切的死讯,公安人员再次耐心地安慰廖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