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唯一的儿子强强死后,楚明昭感觉自己的人生只剩下漫长而细碎的痛苦折磨。
她又病了,又进了医院,这次听说是治不好了。
知道这个结果,楚明昭甚至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闭上眼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再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回到了从小生活的楚家村。
这不是楚家村村边的小山吗?
自己为什么会躲在一个矮坡下面?
自己不是早就跟着知青老公陆文宴回城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楚明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远处传来一个熟悉而磁性的声音,但是比她闭上眼前听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要年轻了很多。
年轻男人在念诗,他说:“渴望你的温度
贴近我的脸
让呼吸交融,心跳相连
这夜色藏着我炽热的心愿
等你一起奔赴爱的盛宴……”
这个声音,她想起来,是自己没结婚前,陆文宴约自己来这里跟自己告白的那天,是她18岁的时候!
楚明昭还在思忖,就听到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脚下传来。
一个掐着嗓子娇滴滴的女生说:“陆大哥,我也喜欢你。”
哪怕对方掐着嗓子努力变音,楚明昭也一下子就能认出来,这是她养母的亲女儿,她的好妹妹——楚青绿!
怎么回事?上辈子陆文宴跟楚明昭告白的时候只有他们俩。
楚明昭答应了陆文宴的追求,他们就是从今天开始正式谈对象的,但是这里面可没有正在放暑假的高中生楚青绿的戏份。
楚青绿当时压根看不上当知青的陆文宴,而是在没多久以后就嫁给了村里在外面混得最好的当团长的蒋希辰弟弟蒋玄宇。
楚明昭还在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陆文宴疑惑的声音响起:“楚明昭,你这是怎么了?你嗓子怎么回事?声音怎么变了?”
楚青绿心里暗恨:这时候陆文宴不是跟姐姐还没什么接触么?怎么一下就认出来了。
电光石火间,楚青绿说:“我有点感冒,嗓子的声音有点变化。”
陆文宴有点疑惑,但是他毕竟没办法一下子反应过来会是楚青绿顶替楚明昭在接受他的告白。
他在村子里一直是装作一个穷知青的形象,衣服也都打了补丁,家里也很少给他汇款,也不太去镇上消费。
就他这个形象,楚明昭的妹妹楚青绿,对他一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走在路上都不跟他打招呼的,他也想不到这里去。
楚青绿说:“陆大哥,你上次教我的那首诗,我……我背熟了。‘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每次念这句,就想起你在知青点教我识字的样子。”
陆文宴倚着树干轻笑,说:“明昭,你记性倒不错。”
楚青绿说:“下个月公社放映队来,你……你愿意陪我看《庐山恋》吗?”
陆文宴想了想,楚明昭最近表现不错,可以给点甜头,说:“等我攒够钱,可以带你去镇上看。”
楚青绿说:“说好了,你要是食言,我就……”
听到这两人打情骂俏,楚明昭皱着眉思考妹妹为何如此反常。想到自己是重生回来的,楚明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楚青绿是不是也是重生回来的?
楚明昭咬牙切齿,想起了重生前最痛苦的那天。
那是一个雨夜,回城的知青老公陆文宴去出差了,楚明昭和儿子强强两个人呆在筒子楼小小的一居室里。
晚上,强强突然开始发烧,温度越来越高,楚明昭疯狂在家里翻找,却完全没找到钱。
举目无亲的她,想起了在这个城里唯一的亲人——自己的亲妹妹楚青绿。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楚明昭想也没想,抱起强强就冲向了妹妹家。
“开门,快开开门啊!”楚明昭用力敲门。
过了很久,楚青绿那两间崭新的砖瓦房院门才打开了一条缝。
楚青绿那张被养得**的脸露出来,崭新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脚下锃亮的黑皮鞋只沾了点泥星子。
看到门外泥猴似的楚明昭和怀里抽搐的孩子,她漂亮的杏眼立刻浮起毫不掩饰的厌恶。
“姐?下这么大雨,你又作什么妖呢?”
“妹妹,求求你!”
楚明昭的膝盖重重砸进屋檐下冰冷的泥水洼里,怀里的孩子又猛地一抽。
“求求你借我十块钱!就十块救命钱!强强烧抽了!再不送卫生所就晚了!”
“姐给你磕头!求你念念昔日旧情……”
“滚开!”楚青绿不耐烦地打断。
昔日照顾她长大的楚明昭就跪在眼前,头磕在地上,楚青绿却非但没扶,反而猛地抬脚。
那锃亮硬邦邦的小皮鞋底,狠狠踩在楚明昭撑在泥水里的手背上!
剧痛瞬间炸开!冰冷的泥水和尖锐的鞋跟碾着皮肉骨头,楚明昭痛得手指痉挛。
楚青绿踩着楚明昭的手,用力碾了一下才嫌恶地收回脚:“说得好听,你们一家穷光蛋,借了还得起吗?你跪死在这儿也是白跪!还想来找我骗钱,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滚远点!别把晦气传我家来了!”
“他是你亲外甥啊!”楚明昭绝望的嘶吼堵在喉咙。
“管我什么事,”楚青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毒快意,“死了干净!”
门被狠狠地砸上,冰冷的门板几乎砸到楚明昭的鼻尖。
怀里的强强抽搐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儿子强强因为没钱救治而活活病死以后,楚明昭只觉得全身都失去力气。
强强没了。
那个会软软叫她“妈”,会把他偷偷省下来的半块红薯塞给她的小人儿,就在这冰冷的地上,没了。
年少时省吃俭用,努力工作,供妹妹上学花用,还要时不时给她输血的楚明昭,终于再也撑不住,在失去儿子和被妹妹羞辱的双重打击下,病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