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破庙残钟催谷雨槐月坡的谷雨,总裹着一股子湿冷的槐花香。雨丝细得像牛毛,
黏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土坡上特有的腥气。土庙的残钟被风撞得叮当响时,
陈望山正蹲在老槐树下,盯着脚边那个豁了口的陶盆发呆。盆里是半干的黄泥,
混着几根被踩碎的槐花瓣,是他昨天趁着夜色翻院墙偷挖的老宅基地土——村里人都说,
那片宅基地是老陈家的祖宅,底下埋着三代人的地气,能旺根,能守家。陶盆边上,
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锄头,是他爹年轻时用过的。锄头把儿被磨得光滑透亮,握在手里,
能感觉到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望山!望山!你娘喊你回家喝米汤!
”二婶的嗓门穿透雨雾,像一道惊雷,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麻雀扑棱棱地飞起,
带落了几片湿漉漉的槐叶,正好落在陈望山的头发上。他没应声,
只是把手里的半截树枝攥得更紧,指尖泛白,在黄泥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瓦”字。雨丝落在“瓦”字上,很快就把笔画洇湿了,
模糊成一团黄晕。陈望山皱了皱眉,又低下头,重新划了一遍。三年前,
他爹就是在这样一个谷雨天,揣着家里最后一沓皱巴巴的票子,
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铺盖卷,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城里的砖瓦厂。临走前,
爹蹲在老槐树下,拍着他的肩膀说:“望山,等爹挣够了钱,
咱把村里的土坯房全换成红瓦房,让你娘住上亮堂堂的大屋,让你娶上媳妇,
不用再跟着我和你娘受苦。”那年陈望山十五岁,还在读初中,个头蹿得快,
却瘦得像根豆芽菜。他看着爹被岁月压弯的脊梁,看着爹眼角的皱纹,重重地点了点头,
把那句承诺咽进了肚子里,当成了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这话像一粒种子,
在陈望山心里发了芽。可芽刚冒尖,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蔫了——爹在砖瓦厂干活时,
窑体突然坍塌,他被埋在里面,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塌了腰,躺在医院里动弹不得。
黑心的包工头卷着工人的血汗钱跑了,只留下一张轻飘飘的欠条,和一沓沾满血渍的诊断书。
那笔医药费像一座大山,压垮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娘一夜白头,
整日坐在土炕沿上抹眼泪,眼睛哭得红肿,看东西都模模糊糊的。陈望山咬着牙,
撕掉了那张还没来得及交给老师的退学申请,扛起了家里的锄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把那个红瓦房的梦,埋在了沉甸甸的庄稼地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去地里侍弄那几亩薄田。春天种玉米,秋天收红薯,冬天去山里砍柴,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一点波澜。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同情,也带着一丝惋惜——谁都知道,
陈望山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要是没出这事,说不定早就考上高中,去城里读大学了。
可陈望山不在乎。他只想把地里的庄稼种好,只想让娘能吃上一口饱饭,只想攒够钱,
给爹治病。至于那个红瓦房的梦,早就被生活的磋磨磨成了粉末,散在了风里。直到上个月,
驻村的李书记踩着泥泞进了槐月坡。李书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
皮肤白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裤脚卷到膝盖,沾满了泥点子。他说话温声细气的,
一点不像村里那些嗓门洪亮的干部,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一口一个“大爷”“大娘”,
喊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他挨家挨户地串门,手里攥着个泛黄的小本子,
把村里的土坯房、烂泥路、缺水的菜园子,都记了个清清楚楚。他还会蹲在田埂上,
和老农们唠嗑,问他们庄稼的收成,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困难,
问他们对村里的发展有什么想法。那天,雨下得不大不小,李书记撑着一把黑伞,
蹲在老槐树下,看着陈望山手里的陶盆,看着他在黄泥上划着“瓦”字,忽然笑了,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轻声问:“小伙子,你这是想捏泥人?”陈望山抬起头,
看到李书记那张温和的脸,心里的防备一下子卸了大半。他梗着脖子,
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捏瓦。”“捏瓦?
”李书记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他凑近了些,看着陶盆里的黄泥,
伸手捻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这土不错,是老宅基地的土吧?槐月坡的黄土黏性好,
含沙量适中,以前村里老瓦匠用这土烧出来的红瓦,色泽鲜亮,质地坚硬,
能管五十年不漏雨。可惜啊,老手艺失传喽,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想着往外跑,
没人愿意学这又苦又累的营生了。”陈望山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爹说过的红瓦房,想起娘夜里偷偷摩挲的那个老瓦匠留下的木头模具,
想起村里那些在风雨里摇摇欲坠的土坯房——一到下雨天,屋顶就漏雨,
盆盆罐罐摆了一屋子,叮叮咚咚的,像在奏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像点燃了一盏熄灭已久的灯。他看着李书记,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李书记,要是我能把这红瓦烧出来,村里的房子,能换成红瓦房不?
”李书记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拍了拍陈望山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好小子,有志气!只要你能烧出合格的红瓦,
我不仅能帮你申请扶贫资金,还能帮你联系城里的建材商,让槐月坡的红瓦,走出大山,
走向城里!”那天的风很暖,槐花香漫了满坡。
陈望山攥着李书记递过来的那张印着“乡村振兴驻村工作队”的名片,手心出了一层汗。
名片上的字迹清晰,烫着金边,在雨雾里闪着光。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
那个埋在心底的红瓦房的梦,好像又活了过来,正迎着风,一点点地往上长。
2土窑烟火灼春衫烧瓦不是容易的事。陈望山翻箱倒柜,
从床底下找出了那个被娘藏了三年的木头模具。模具是两块黑沉沉的硬木,刻着简单的云纹,
边角都磨得发亮,摸上去光滑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这是爷爷传下来的,
爹年轻的时候也试过烧瓦,可惜没成功,就把模具藏了起来。娘看着他手里的模具,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模具上的云纹,声音哽咽:“望山,
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试过,没成……这烧瓦的活,又苦又累,
还不一定能成功,你……你别折腾了,咱好好种地,也能过日子。
”陈望山看着娘花白的头发,看着娘眼角的皱纹,心里一阵发酸。他握住娘的手,
那双手布满了老茧,粗糙得像砂纸,硌得他手心生疼。他的语气很笃定,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娘,我能成。爹的愿望,我来替他完成。我要让你和爹,
住上红瓦房。”娘看着他眼里的光,那是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充满希望的光。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转身走进了厨房,
给他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陈望山知道,娘是支持他的。他揣着模具,
去了村东头的老瓦匠王大爷家拜师。王大爷是村里唯一懂烧瓦手艺的人,
可惜他的儿子儿媳都在城里打工,不愿意回来学这门手艺。王大爷年纪大了,
身子骨也不太好,平日里就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叼着旱烟袋,看着村口的老槐树发呆。
陈望山走到王大爷家门口时,他正眯着眼睛,抽着旱烟,烟圈一圈一圈地飘向天空,
散在槐花香里。“王大爷。”陈望山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把手里的模具递了过去。
王大爷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模具上,愣了愣,随即坐直了身子。他接过模具,
用粗糙的手摩挲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他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了陈望山半天,
才吐出一口浓烟。慢悠悠地说:“烧瓦讲究‘三分土,七分火’,黄土要选向阳坡的胶泥,
晒够七七四十九天,每天翻晒三次,不能沾一点雨水,
不能混一点杂质;然后用石碾碾成粉末,过细筛,再加水搅拌,光着脚踩,踩得细腻如膏,
黏而不沾,韧而不裂;最后才能放进模具里,压成瓦坯,阴干之后,才能入窑烧制。
”他顿了顿,看了看陈望山那细皮嫩肉的手,又说:“烧窑更难,要烧够三天三夜,
不能断火,也不能旺火。火候差一分,瓦就裂了,成了废品;火候过一分,瓦就脆了,
一摔就碎。你小子细皮嫩肉的,能扛得住?”陈望山的胸膛挺得笔直,眼神坚定:“能。
再苦再累,我都能扛得住。”王大爷看着他,沉默了半天,没说话,
只是把旱烟袋在石墩上磕了磕,又装了一烟丝,点燃,抽了一口。烟圈飘在陈望山的眼前,
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陈望山没有放弃。从那天起,他每天都去王大爷家,
帮他挑水、劈柴、喂鸡,陪他唠嗑,听他讲过去烧瓦的故事。王大爷的话不多,
但每一句都藏着门道。陈望山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一字一句,不敢忘。过了半个月,
王大爷终于松了口。那天,他把陈望山带到村西头的荒坡上,
指着一片向阳的土地说:“这里的胶泥最好,黏性强,杂质少,是烧瓦的上好原料。
你就在这里建窑吧。”陈望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对着王大爷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王大爷!”王大爷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这小子,有股子韧劲,
是个学手艺的好苗子。建土窑没有钱请人,陈望山就自己干。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扛着锄头去荒坡,挖窑膛,砌窑壁,运柴火。锄头抡得太高,震得他虎口发麻,
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茧,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村里的人都笑话他,
说他是“痴人说梦”,放着好好的庄稼不种,偏要折腾什么烧瓦。“望山这孩子,
怕是被他爹的事逼疯了。”“烧瓦哪是那么容易的?王大爷当年都没烧出几窑好瓦,
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成?”“就是就是,别到时候窑塌了,把自己埋进去,那可就惨了。
”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进陈望山的耳朵里。他不辩解,也不生气,只是每天默默地干活。
他知道,说再多都没用,只有做出成绩,才能堵住这些人的嘴。娘心疼他,每天给他送饭。
看着他黝黑的脸,看着他磨破的衣服,看着他手上厚厚的茧子,娘总是偷偷抹眼泪。
陈望山每次都笑着安慰娘:“娘,我没事,一点都不累。等红瓦房盖起来,你就享福了。
”李书记来了好几次,看着他挖的窑膛,帮他出主意:“望山,窑膛的弧度要再调整一下,
这样火旺起来才均匀,不会有的地方烧得太旺,有的地方烧不着。还有,你得建个烟囱,
不然烟排不出去,瓦容易被熏黑,影响品相。”他还帮陈望山联系了县里的农业技术站,
请来技术员指导他选土、和泥。技术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很专业。他告诉陈望山,
向阳坡的胶泥富含黏土矿物,黏性强,可塑性好,是烧瓦的绝佳原料,
但必须经过晾晒、粉碎、过筛、踩泥等多道工序,才能去除杂质,保证瓦的质量。
陈望山把技术员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本子上,一丝不苟地照着做。
他把选好的黄土摊在荒坡上,晒了四十九天,每天翻晒三次,不让黄土沾一点雨水。
遇到下雨天,他就披着塑料布,守在黄土旁边,生怕雨水把黄土淋湿了。
晒好的黄土被他用石碾碾成粉末,过了细筛,筛掉那些粗颗粒和杂质,只剩下细腻的粉末。
然后他把粉末倒进挖好的泥坑里,加水搅拌,直到粉末变成黏稠的泥浆。最累的是踩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