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傻又饿了。
她抱着肚子,蹲在小院的石阶上,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丫鬟小翠端着一碟桂花糕,快步走了进来。
“姑娘,快吃吧,厨房刚做的。”
阿傻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
香甜软糯的桂花糕,是她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唯一的念想。
她刚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品尝那份甜,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砰!”
一声巨响。
阿傻吓得一哆嗦,嘴里的桂花糕掉在了地上,沾满了灰。
她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糕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几个气势汹汹的婆子簇拥着一个华服女子走了进来。
女人头戴金钗,身穿锦缎,眉眼间满是刻薄与高傲。
是正房夫人,沈若云。
小翠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下,“夫人万安。”
沈若云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径直落在阿傻身上,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这个傻子,倒是会享福。”
阿傻缩了缩脖子,往后挪了挪,试图离这个危险的女人远一点。
她不懂什么叫享福。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一来,她就没好日子过。
沈若云身边的张婆子上前一步,一脚踩在掉落的桂花糕上,狠狠碾了碾。
“夫人跟您说话呢,哑巴了?”
阿傻看着被碾成泥的糕点,嘴巴一瘪,眼泪掉了下来。
她的糕。
没了。
沈若云见她这副蠢样,脸上的鄙夷更深了。
“哭什么哭?一个不清不白的**东西,也配住这么好的院子,吃这么好的东西?”
她抬了抬手。
张婆子立刻会意,上前一把揪住阿傻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啊!”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阿傻被迫仰起头。
她不傻。
她只是要装傻,才能活下去。
三年前,她家破人亡,被人卖进这侯府,成了那个男人见不得光的外室。
所有人都说她是傻子,因为她不会说话,整日只知道吃。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吃人的后宅,不疯不傻,根本活不到今天。
沈若云捏住她的下巴,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侯爷真是瞎了眼,竟会看上你这么个东西。”
“今天我就替侯爷好好教教你规矩!”
她扬起手,一个巴掌就要扇下来。
阿傻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一巴掌躲不过。
只要不被打死,就还能有下一顿桂花糕。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住手。”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若云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狠厉瞬间变成了委屈和错愕。
张婆子也吓得松开了手。
阿傻跌坐在地,她缓缓睁开眼,看向门口。
顾淮安站在那里。
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身姿挺拔如松,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是这座侯府的主人,也是她的金主。
那个给了她一处容身之所,也给了她无尽屈辱的男人。
他回来了。
顾淮安的目光扫过院内,最后落在阿傻身上。
看到她红着眼圈,头发散乱,嘴角还沾着糕点的碎屑,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沈若云连忙迎了上去,语气娇柔,“侯爷,您怎么回来了?”
顾淮安没有理她,径直走到阿傻面前。
他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糕点屑。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阿傻浑身一僵。
这个男人,喜怒无常,心思深沉。
他从未对她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
她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冷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是刚从刑部回来的味道。
阿傻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刻入骨髓的恨意。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无知的痴傻模样。
她抬起头,用一双水汪汪的、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上被踩烂的桂花糕,瘪着嘴,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糕……糕……”
顾淮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到了那摊污秽的泥。
他的眼神暗了暗。
沈若云的心猛地一沉,她急忙解释:“侯爷,是这个傻子自己不小心弄掉的,妾身正想教训下人,怎么能给姑娘吃掉在地上的东西……”
顾淮安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沈若云,也没有看地上的糕点。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傻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上。
良久。
他薄唇轻启,对身后的随从吩咐。
“去,把福满楼的七巧琉璃糕买回来。”
“要刚出炉的。”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福满楼的七巧琉璃糕,每日只卖十份,千金难求。
侯爷竟然,要买给这个傻子吃?
沈若云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阿傻也愣住了。
她只是想演一场戏,让他把沈若云带走,好让她能安生一会儿。
可他……
顾淮安没再理会众人,弯下腰,竟一把将还坐在地上的阿傻横抱了起来。
阿傻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身上冰冷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
他的胸膛很硬,硌得她有些疼。
“吵。”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抱着她,越过脸色惨白的沈若云,径直朝屋里走去。
留下满院子的人,呆若木鸡。
第2章
房门被顾淮安用脚带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他将阿傻放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阿傻手脚并用地往床角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抱着被子,警惕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又在发什么疯。
他一向不喜欢与人亲近,尤其是她。
每次来她这里,都是办完事就走,从不多留片刻,更别提这种亲密的拥抱。
今天的一切都透着诡异。
顾淮安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深,像一潭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她讨厌这种被审视的感觉,仿佛自己的一切伪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饿了?”
他突然开口。
阿傻愣了一下,然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饿。
为了等小翠的桂花糕,她午饭都没怎么吃。
顾淮安不再说话,转身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阿傻抱着被子,偷偷打量他。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好。
虽然他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比平时低了很多。
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比以往更浓。
阿傻缩了缩脖子,决定还是继续装死比较安全。
没过多久,随从长风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侯爷,福满楼的七巧琉璃糕。”
长风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食盒里,七块颜色各异、晶莹剔透的糕点摆放得整整齐齐,宛如艺术品。
阿傻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她见过这糕点。
刚进府的时候,她躲在假山后面,看见顾淮安曾把一模一样的糕点,送给过府里的一位贵客。
她当时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她也能吃到。
顾淮安挥了挥手,长风躬身退下。
“过来。”他对阿傻说。
阿傻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下来,挪到桌边。
她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那盘漂亮的糕点。
“吃吧。”
得到允许,阿傻立刻伸出小手,捏起一块粉色的,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
一股清甜的桃花香气在舌尖绽放,比她吃过的所有桂花糕都要好吃一百倍。
阿傻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什么烦恼,什么恐惧,在美食面前,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她一块接一块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食的仓鼠。
顾淮安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目光,专注得有些奇怪。
阿傻吃得太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
直到她吃完最后一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才发现男人一直在盯着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
吃得太忘我,忘了演戏了。
一个傻子,不应该有这么享受的表情。
她连忙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喜欢?”顾淮安问。
阿傻点点头。
“以后想吃,就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傻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今天不仅为了她斥责了正房夫人,还给她买了千金难求的糕点。
这太不正常了。
“抬起头。”
顾淮安的命令传来。
阿傻不敢不从,缓缓抬起头。
男人倾身过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刚才张婆子留下的红印。
他的指腹冰凉,轻轻摩挲着。
“还疼吗?”
阿傻浑身僵硬,摇了摇头。
其实很疼。
但她不敢说。
顾淮安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可阿傻却觉得,那只手仿佛一条毒蛇,随时可能扼住她的喉咙。
这个男人,是权倾朝野的刑部尚书。
他的手,沾满了鲜血,定过无数人的生死。
其中,就包括她的父亲。
三年前,镇国大将军林家被诬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而当时负责监斩的,正是眼前这个男人。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她被忠心的家仆藏在地窖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她辗转流落,被卖入青楼,又阴差阳错地被顾淮安看上,买回了府。
他不知道她是谁。
他只说,她的眼睛,很像他的一位故人。
于是,她就成了这后宅里,一个见不得光的“傻子外室”。
她恨他。
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她现在,却要在他面前,装成一个无害的、痴傻的玩物。
何其讽刺。
“以后,她再敢动你,你就来告诉我。”
顾淮安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口中的“她”,自然是指沈若云。
阿傻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恨意,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不是在为她出头。
他只是不喜欢自己的所有物,被别人染指。
无论是人,还是东西。
顾淮安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满意,收回了手。
“今晚,我留在这里。”
他说。
阿傻的心猛地一沉。
他要留下来过夜?
这还是头一次。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
顾淮安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站起身,脱下外袍,露出了里面劲瘦的腰身。
“过来,伺候我更衣。”
他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命令。
阿傻咬了咬唇,慢慢走过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她的动作笨拙而生涩。
因为她以前,从未做过这些。
顾淮安很有耐心,任由她笨手笨脚地折腾。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低垂的、毛茸茸的头顶上。
夜色渐深。
屋外,沈若云院子里的东西,被砸了个稀巴烂。
而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气氛却诡异地暧昧起来。
阿傻终于解开了那条复杂的腰带。
她刚松了口气,手腕却突然被男人一把抓住。
他稍一用力,她便跌进了他怀里。
“侯……侯爷……”
她惊慌地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
“你叫什么名字?”
他突然问。
阿傻愣住了。
她进府三年,他第一次问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叫她阿傻。
她自己,也快要忘了自己本来的名字。
她叫……林晚。
晚霞的晚。
一个很普通,也很温柔的名字。
可是,她不能说。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音。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不会说话。
顾淮安盯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阿傻以为自己的伪装就要被拆穿。
他却突然松开了她。
“罢了。”
他转身走向床边,“今晚你睡外间。”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躺上了那张属于她的床,闭上了眼睛。
阿傻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他看穿了她。
这个男人,太敏锐,太危险。
她在他身边,就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不敢多想,抱起一床薄被,默默地走向了外间的软榻。
夜,还很长。
第3章
阿傻一夜没睡好。
外间的软榻又小又硬,根本睡不舒服。
更重要的是,里间睡着一头猛虎,她哪里敢真的睡沉。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悄悄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撩开帘子一角往里看。
顾淮安还在睡。
他睡着的样子,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多了一丝难得的平和。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
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看。
阿傻看了一会儿,便悄悄退了出去。
她走到院子里,小翠已经打好了水。
“姑娘,昨晚……”小翠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阿傻用口型对她说。
这是她们之间的小秘密。
小翠是她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对她忠心耿耿。
在小翠面前,她不必时时刻刻都伪装着。
“夫人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小翠忧心忡忡。
阿傻当然知道。
沈若云是出了名的善妒和狠毒。
昨天顾淮安那般护着她,无疑是当众打了沈若云的脸。
以沈若云的性子,这口气绝不可能咽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傻的眼神平静无波。
她洗漱完毕,回到屋里。
顾淮安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喝茶。
看到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醒了?”
阿傻点点头,乖巧地站到一旁。
“侯爷,夫人院里的柳月姑娘求见。”长风在门外禀报。
顾淮安放下茶杯,淡淡道:“让她进来。”
柳月是沈若云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也是沈若云的远房表妹。
她走进来,先是规规矩矩地给顾淮安行了个礼,然后眼角余光瞥了阿傻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侯爷,夫人说,昨夜是她冲动了,不该跟一个……跟阿傻姑娘计较。夫人心里愧疚,特地命奴婢送来一支上好的血玉簪子,给阿傻姑娘赔罪。”
说着,柳月打开一个锦盒。
里面躺着一支通体血红的玉簪,色泽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阿傻心里冷笑。
赔罪?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若云会是那种主动认错的人?
这簪子,怕是有问题。
顾淮安看了一眼那簪子,又看了看阿傻。
“既然是夫人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阿傻走上前,从锦盒里拿起那支簪子。
簪子入手冰凉,质感极好。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柳月见她收下,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等等。”顾淮安突然开口。
柳月身形一顿。
“回去告诉夫人,她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后宅,还是安分些好。”顾淮安的声音不冷不热,却带着一股警告的意味。
柳月的脸色白了白,连忙应是,匆匆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顾淮安和阿傻。
阿傻还在把玩那支簪子,甚至还想往自己头上插。
“别动。”顾淮安呵斥了一声。
阿傻吓得手一抖,簪子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要去捡。
“不准碰。”
顾淮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捡起了那支簪子。
他拿着簪子,在指尖转了转,目光幽深。
“这簪子,你很喜欢?”
阿傻怯生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亮晶晶的,很好看。
顾淮安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阿傻觉得毛骨悚然。
他拿着簪子,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手。
然后,他用簪子尖锐的一头,在她白皙的手腕上,轻轻划了一下。
阿傻疼得“嘶”了一声,手腕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不解地看着他,眼里蓄满了泪水。
为什么要弄疼她?
顾淮安没有理会她的眼泪,只是盯着她手腕上的伤口。
只见那道血痕周围的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起一圈不正常的乌青色。
阿傻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毒!
这簪子上有毒!
沈若云好狠的心,竟然用这种阴毒的法子。
这毒见血封喉,若不是顾淮安只是轻轻划了一下,恐怕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顾淮安扔掉簪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直接塞进了阿傻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
但很快,手腕上那股**痛感就减轻了,乌青色也渐渐退去。
“沈若云……”
顾淮安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杀意。
他可以容忍后宅的女人争风吃醋,耍些小手段。
但他绝不容忍,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杀人。
这触及了他的底线。
阿傻看着他冰冷的侧脸,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知道,顾淮安不是在救她。
他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权威。
他救了她一命,但这份“恩情”,她将来可能要用更大的代价来偿还。
顾淮安处理完她的伤口,便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走得那样急,带着一身的戾气。
阿傻知道,沈若云的院子,今天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伤痕,一阵后怕。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小翠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她手腕上的伤,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阿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
她现在心乱如麻。
沈若云这次失手,下次一定会用更隐蔽、更狠毒的法子。
而顾淮安……
这个男人,心思比海还深。
他今天为什么要试探她?
他是真的发现了簪子有毒,还是……他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什么?
阿傻越想越觉得心惊。
不行。
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她必须想办法,为自己找一条后路。
傍晚时分,长风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沈若云因为“教唆下人,意图谋害主子”,被侯爷下令禁足佛堂,没有命令,终身不得出。
柳月和那几个婆子,则被乱棍打死,扔去了乱葬岗。
这个消息,在侯府掀起了轩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侯爷会为了一个傻子外室,对正房夫人下这么重的手。
一时间,阿傻住的这个小院,成了府里人人敬畏的禁地。
再也没有人敢来找她的麻烦。
阿傻听着小翠带回来的消息,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顾淮安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给了她安宁,就一定会从她身上,拿走更重要的东西。
果然。
三天后,顾淮安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男人。
“从今天起,他来教你读书写字。”
顾淮安丢下这句话,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阿傻却如遭雷击。
教她……读书写字?
一个傻子,需要读书写字吗?
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傻惊恐地看着顾淮安,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嗬嗬”声。
她不能学。
她一旦表现出任何学习的能力,她的伪装就会被彻底撕碎!
顾淮安却像是没看到她的抗拒。
他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学。”
“或者,死。”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不是在开玩笑。
阿傻的身体,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他手里,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偶。
她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那个被带来的教书先生,自始至终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傻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先生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却在微微发抖。
而在他的袖口处,阿傻看到了一点不易察色的墨迹。
那墨迹的形状……
阿傻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林家独有的梅花印!
那是她父亲的亲卫,才会有的标记!
这个人……是她家的人?
第4章
阿傻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先生袖口的梅花印,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确认。
怎么会?
林家满门抄斩,所有亲卫都已战死,怎么会还有人活着?
而且还出现在了顾淮安的府里!
是巧合吗?
还是……顾淮安的又一个圈套?
阿傻不敢深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现在不能暴露。
她低下头,做出屈服的样子,不再挣扎。
顾淮安见她安分下来,满意地松开了手。
“李先生,从今天起,她就交给你了。”他对那个中年男人说,“无论用什么方法,一个月内,我要她能写出自己的名字。”
那个被称为李先生的男人,恭敬地躬身应是。
“是,侯爷。”
他的声音,沉稳而沙哑,听不出任何异常。
顾淮安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阿傻和李先生两个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阿傻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想开口问,却又不敢。
万一,是她看错了呢?
万一,这人是顾淮安派来试探她的呢?
李先生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好。
“姑娘,我们开始吧。”
他抬起头,看向阿傻。
四目相对。
阿傻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激动和……悲痛。
是了!
就是这种眼神!
林家的亲卫,看她时,都是这种眼神!
阿傻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先生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他走到桌边,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字。
“林”。
树林的林。
阿傻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没有写“阿傻”,也没有写别的字,偏偏写了“林”。
他知道!
他知道她是谁!
李先生放下笔,走到她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忍住。”
**……
这个称呼,她已经三年没有听过了。
阿傻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拼命地点头。
她知道,现在不是相认的时候。
顾淮安的眼线,一定遍布这个院子。
李先生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木讷恭敬的样子。
“姑娘,请握笔。”
阿傻擦干眼泪,走到桌边。
她拿起毛笔,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先生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那个“林”字。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熟悉的、属于武人的薄茧。
“**,老奴是林忠。”
他一边教,一边用气音在她耳边飞快地低语。
“当年将军预感有变,命我带一队亲卫暗中撤离,保存血脉……我们找了您三年……”
阿傻的心,又酸又涨。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原来,还有人记挂着她。
“顾淮安……为何……”她用同样的方式,艰难地问。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故意找上我的。”林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似乎在查当年将军的案子,查到了我的踪迹。他没有揭穿我,只是把我带到了这里。”
阿傻的心一沉。
顾淮安在查当年的案子?
为什么?
他不是监斩官吗?他不是一手促成林家覆灭的刽子手之一吗?
他现在又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此人城府极深,我们必须小心。”林忠提醒道,“他让您读书写字,定有图谋。”
阿傻当然知道。
顾淮安绝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逼她学习,撕开她的伪装,一定是为了什么更大的目的。
“我该……怎么办?”阿傻有些茫然。
她装了三年的傻子,已经快要忘了该如何做一个正常人。
“学。”林忠的声音异常坚定,“**,这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对。他想让您变得‘聪明’,我们就顺着他的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接触到更多的信息,才能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才能……为将军和林家报仇!”
报仇!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阿傻的心上。
是啊。
报仇。
她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她不能再像个傻子一样,只知道吃和睡了。
她要变回那个镇国大将军府的嫡**,林晚。
她要用顾淮安给她的“聪明”,来对付他自己!
阿傻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
她重新握紧了笔。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好。”她用口型对林忠说,“我学。”
接下来的一个月,阿傻开始了她的“学习”生涯。
林忠每天都会准时来到她的小院,教她读书写字。
阿傻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从一开始的握笔不稳,到后来能工整地写出自己的名字,她只用了十天。
从不识一字,到能通读简单的诗集,她只用了二十天。
一个月后,她已经能写一封简单的书信了。
这样的进度,快得令人咋舌。
小翠看得目瞪口呆,只当是自家姑娘开了窍。
而顾淮安,也时常会过来“视察”。
他每次来,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阿傻练字,或者听林忠讲学。
他从不发表任何意见,但阿傻能感觉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鹰一样,时刻锁定着她。
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分析着她的每一个表情。
阿傻在他面前,依旧扮演着那个怯懦、顺从的“阿傻”。
她会因为写错一个字而懊恼地瘪嘴。
也会因为得到顾淮安一句不咸不淡的“不错”而露出欣喜的笑容。
她演得天衣无缝。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与顾淮安对视,她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下心底那滔天的恨意。
这天,林忠教她读一首前朝的悼亡诗。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读到这一句时,阿傻的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了干净的宣纸上,晕染开来。
她的父亲,也已经离开她三年了。
何止十年。
便是生生世世,她也忘不了那血海深仇。
林忠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就在这时,顾淮安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到了纸上的那滴墨迹,也看到了阿傻微红的眼眶。
“怎么了?”他问。
阿傻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林忠急忙躬身回答:“回侯爷,姑娘是觉得这首诗太过悲伤,一时感怀。”
顾淮安“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走到桌边,拿起阿傻刚刚写的一张字。
上面是她临摹的诗句,字迹娟秀,已经颇有风骨。
“进步很快。”他淡淡地评价。
阿傻低着头,不敢说话。
“既然书读得差不多了,也该学点别的了。”
顾淮安放下纸,说出了一句让阿傻和林忠都意想不到的话。
“从明天起,跟我学下棋。”
下棋?
阿傻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顾淮安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读书写字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要教她下棋?
顾淮安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怎么?不愿意?”
阿傻的心里警铃大作。
下棋,最是考验心性与智谋。
在棋盘上,任何一丝心绪的波动,都可能暴露无遗。
顾淮安这是要……亲自来试探她了。
这一步棋,她退无可退。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清晰的、不再含糊的单字,从她口中吐出。
这是她“学会”说话后,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开口。
顾淮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而一旁的林忠,却悄悄地,为阿傻捏了一把冷汗。
第5章
第二天,顾淮安果然让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了棋盘。
他似乎很清闲,竟亲自坐在了石桌的一侧,等着阿傻。
阿傻在林忠担忧的目光中,慢慢走了过去。
“坐。”顾淮安指了指对面。
阿傻依言坐下。
石凳冰凉,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向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会吗?”顾淮安问。
阿傻摇了摇头。
她的棋艺,是父亲亲手教的。
父亲曾说,她的棋风,和他一样,凌厉、果决,大开大合。
可现在,她只能说不会。
“我教你。”
顾淮安拿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之位。
“这是棋盘的中心,名为天元……”
他开始耐心地讲解最基础的规则,从如何执子,到“气”的概念,再到简单的定式。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富有磁性。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阿傻几乎要以为,他真的是一个温和耐心的老师。
阿傻听得很“认真”。
她时而蹙眉,时而点头,将一个初学者的懵懂和好奇,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整个上午,他们没有对弈。
顾淮安只是在教,而阿傻,只是在学。
午后,顾淮安似乎有事离开了。
阿傻立刻回到屋里,林忠早已等在那里。
“**,他到底想做什么?”林忠的眉头紧锁。
“他在试探我。”阿傻的脸色有些苍白,“棋盘之上,最能看透人心。他想看看,我到底是真的‘开了窍’,还是……一直在伪装。”
“那**您……”
“我只能见招拆招。”阿傻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想看一个初学者,我就给他一个初学者。他想看一个天资聪颖的初学者,我就给他一个天资聪颖的初学者。”
她必须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水平。
既不能太差,显得愚笨,引他生厌。
也不能太好,暴露实力,引他怀疑。
这个度,极难把握。
接下来的几天,顾淮安每天都会抽出一个时辰,来教阿傻下棋。
他们开始对弈。
第一局,阿傻输得惨不忍睹,大半的棋子都被吃掉,毫无还手之力。
她懊恼地扔掉棋子,眼眶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顾淮安没有安慰她,只是淡淡地说:“明天继续。”
第二局,阿傻依旧输了,但比第一局多撑了一会儿。
第三局,她学会了做活,虽然还是输,但棋盘上有了几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
第十局。
阿傻执黑先行。
她的棋风,完全按照一个初学者该有的样子,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偶尔还会走出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笨手”。
顾淮安的白子,则下得随意而霸道,处处压制,掌控着全局。
棋局进行到中盘,黑棋已经陷入了绝境。
一大块黑子被白棋团团围住,只剩下两只“眼”,岌岌可危。
只要白棋再落一子,这块黑棋就会被屠尽。
胜负已分。
阿傻蹙着眉,盯着棋盘,似乎在苦苦思索翻盘的可能。
她的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顾淮安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看着她从一无所知,到在他手下苦苦挣扎,最后溃不成军。
这能满足他那变态的控制欲。
阿傻的目光,在棋盘上逡巡。
表面上,她在寻找活路。
实际上,她的脑中,正在飞速地复盘。
这一局,她故意卖了三个破绽。
每一个破绽,都足以让她输掉比赛。
但同时,这三个破绽,如果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串联起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阿傻脑中形成。
不。
不行。
太冒险了。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初学者”该有的水平。
一旦走出那一步,顾淮安一定会起疑。
可是……
如果不走那一步,她就只能继续扮演这个任人宰割的弱者。
她的目光,扫过顾淮安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高高在上,主宰她的生死,欣赏她的“挣扎”?
凭什么她就要小心翼翼,隐藏所有的锋芒,像个小丑一样取悦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