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辞。」灵汐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狐耳上的绒毛凝着冰粒,
每口呼吸都带着碎玻璃似的疼,「你告诉我,那些证据都是假的,对不对?你信我,是不是?
」锁妖塔下的寒冰炼狱,罡风如刀,刮得人骨头缝里都渗着疼。这里是三界至寒地,
万年玄冰砌的囚牢里,连空气都冻着凌冽的碴子。肉身凡胎进来不过三息便会化冰尘,
可此刻炼狱之巅立着两人,一白衣胜雪,一红衣染血,像幅被生生撕裂的泼墨画,
惨烈得让人不敢逼视。谢玄辞握斩仙剑的手,指节泛着青。剑身是九天玄铁淬的,
此刻在他掌心微微颤,似不忍,又似悲鸣。剑刃寒光里,映着他眉眼间化不开的冷,
那双素来淡如琉璃的眸子,此刻淬了冰,能把人的魂魄都冻裂。对面的灵汐,
九条狐尾狼狈地垂在玄冰上,赤色尾毛被血黏成缕,尾尖那点纯血火狐的火焰印记,
暗得快要灭了。狐耳软软贴在鬓边,绒毛上凝着细冰碴,衬得那张明艳小脸,白得像张薄纸。
灵汐望着他,眼底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琉璃盏。声音轻得像飘雪,却带着蚀骨的颤,
穿透罡风撞进谢玄辞耳膜:「谢玄辞,你我相识三百年,你竟信他们,不信我?」三百年。
这三个字像根针,狠狠扎进谢玄辞心口。喉间涌上腥甜,舌尖尝到血味,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垂落的狐尾,还有心口汩汩流血的伤——那是方才他剑刺偏时,
擦过留下的痕。他本该一剑穿心,了断她性命,也了断这场三界瞩目的「通魔公案」。
可他偏了。偏得那么刻意,又那么狼狈。仙界长老的斥骂还在耳边滚,
字字像淬毒的钉子钉在脊梁:「谢玄辞!你身为九天战神,执掌三界刑律,
岂能因私情包庇这通魔叛道的狐妖!」「此狐盗镇界石,勾结魔尊,欲打败仙界,罪该万死!
」「今日不亲手斩她,便是与仙界为敌,与三界为敌!」还有魔尊阴恻恻的要挟,
像毒蛇信子舔着耳膜:「战神大人,本座知道你疼这小狐狸。可魔域大军已兵临南天门,
你不亲手封印她,本座便让三界生灵为她陪葬。」通魔,盗宝,祸乱三界。三条罪名,
条条死罪。证据确凿。长老殿水镜里,明明白白映着灵汐潜入战神殿的身影,红衣晃着九尾,
熟练撬开镇界石封印;那被掳的小仙娥哭哭啼啼指证,说亲眼见她把镇界石交给魔尊使者。
桩桩件件,容不得他不信。谢玄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寒冰冻住。
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身嗡鸣得更急,像控诉,又像哀求。可他终究抬眸,
目光冷得像炼狱的冰,一字一句砸在玄冰上:「灵汐,你祸乱三界,我身为九天战神,
断不能容。」「断不能容……」灵汐低声重复,像听见天大的笑话。忽然笑起来,
笑声脆生生的,却裹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在空旷炼狱里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笑到眼泪淌出来,滚烫泪珠砸在玄冰上,瞬即凝成碎冰珠,像颗颗破水晶。「谢玄辞,」
她望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灭下去,「我以心头血救你三次,护你渡劫,
助你成战神……原来,终究是错误了。」第一次,他初登战神位遭人暗算,
中了蚀骨咒躺在栖凤崖奄奄一息。是她不顾青丘禁令,偷了族里圣药,
以心头血为引熬了七天七夜,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第二次,他围剿魔界余孽被困万魔窟,
魔气侵体险些堕魔。是她闯过十八层炼狱,抱着他用九尾之火一点点驱魔气,
自己却差点被反噬,修为退了百年。第三次,他渡劫飞升时天雷劈下,险些魂飞魄散。
是她挡在身前,用本命内丹硬扛最后一道九天惊雷,从此落下病根,再难动用全力。
三百年相伴,三百年守护,三百年情深意重。在「三界大义」四个字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灵汐望着谢玄辞那双冷得没丝温度的眸子,心口忽然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脉寸裂的响,一声一声敲着耳膜,敲着灵魂。她的九尾,
在剧痛中忽然燃起熊熊烈火。那是纯血火狐独有的涅槃之火,赤色的,却不是用来重生,
是要燃尽一切——燃尽修为,燃尽记忆,燃尽对谢玄辞所有的爱。九尾在烈火中寸寸成灰,
赤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映着眼底的绝望,也映着谢玄辞骤然收缩的瞳孔。「谢玄辞,」
灵汐的声音轻得像烟,「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话音落,谢玄辞手中的斩仙剑,
终究刺了下去。这一次,没有骗。剑尖没入灵汐心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他的白袍,
也染红他的眼。他抬手结出封印阵,万道金光从指尖溢出来,像网裹住灵汐。金光里,
她的身体渐渐透明,狐耳消失了,尾巴消失了,身影一点点散了。唯有一缕残魂,
死死攥着他曾亲手炼的星辰玉佩,在金光裹挟下坠入炼狱深处的锁妖塔。封印阵成的刹那,
谢玄辞猛地收剑。转身时白袍被罡风掀起,猎猎作响。没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
早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血顺着指缝滴在玄冰上,凝成朵朵血花。更没人看见,
一滴血泪从他眼角滑落,悄无声息砸进雪地里,瞬间没了踪迹。他一步一步走下炼狱之巅,
脚步沉稳,背影孤得像尊没感情的冰雕。只是他身影彻底消失在炼狱尽头时,
玄冰上的斩仙剑忽然发出凄厉剑鸣。剑鸣彻骨,百年血契,至此碎得干干净净。这一锁,
便是百年。百年于仙界不过弹指,谢玄辞平定魔界战乱,斩了魔尊,将魔域大军逐出三界。
他成了三界敬仰的无上古神,九天最耀眼的战神,众生匍匐的信仰。可他独居在栖凤崖,
再没回过战神殿。栖凤崖还是老样子,崖边桂花树每到清秋就开得泼天漫地,
碎金似的花瓣落满石阶庭院,落满他素白衣襟。只是再没有红衣小狐狸从桂花树下蹦出来,
捧着刚蒸的桂花糕笑喊:「谢玄辞,你看我做的,甜不甜?」石桌上摆着盘桂花糕,
刚蒸好还冒热气,甜香混着桂花香,勾得人心里发堵。这是灵汐最爱吃的。百年间,
栖凤崖的桂花糕从没断过。他试过无数次,照记忆里她的手法和面加糖蒸制,
可做出来的总没有她做的味。没有她指尖的温度,笑容里的甜,更没有她望他时眼底的光。
谢玄辞拿起块放进嘴里,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带着淡淡苦涩,从舌尖漫到心底。
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清秋,桂花也是这样盛。灵汐穿红衣,
晃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蹲在桂花树下,仰脸看他。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耳上,
毛茸茸的像团火。「谢玄辞,」她眨着眼睛,声音软软的,「你说桂花糕为什么这么甜呀?」
他那时正坐石桌旁翻兵书,头也没抬:「因为放了糖。」灵汐撇嘴,
从身后拿出盘放在他面前:「才不是!是因为我做的时候,放了好多好多的喜欢呀!」
她的尾巴晃来晃去扫过他手背,毛茸茸带着暖意。谢玄辞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尾巴上,
眼底闪过丝不易察觉的柔。没说话,却拿起块慢慢放进嘴里。那是他第一次觉得,
桂花糕原来可以这么甜。甜得像能把心都化了。可如今庭院依旧,桂花依旧,石桌依旧,
再没有晃尾巴的小狐狸了。谢玄辞放下桂花糕,抬手轻抚那枚断裂的玉佩,
上面似乎还留着她的温度气息。眼底渐渐被阴郁吞噬。百年间常做一个梦,
梦里灵汐穿红衣站在桂花树下笑,他想走过去抱抱,伸手时她总化作青烟散在风里。
醒来时云纹白玉枕总是湿的。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参加仙界宴会,不理仙官奉承,
连战神殿事务都交了副手。整日在栖凤崖对着空庭院,对着那盘冷掉的桂花糕,
一坐就是一天。九天仙官都说战神变了。从前清冷孤傲却心怀苍生,
如今眼底只剩化不开的阴郁,像座冰封的山,让人不敢靠近。只有谢玄辞自己知道,他没变。
只是弄丢了自己的光。那日副手来禀报,说极北冰原发现魔尊余孽踪迹。
谢玄辞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他起身拿起墙上的斩仙剑,剑身依旧寒光凛冽,
却再没有当初的悲鸣。「备阵,」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极北冰原。」
副手应声时,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庭院尽头。风吹过,桂花簌簌落在石桌的桂花糕上,
像层薄雪。没人知这一去,会揭开百年前的惊天阴谋。更没人知,会让这位无上古神,
彻底疯魔。极北冰原比锁妖塔下的炼狱还冷三分,常年飘鹅毛大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空气里都冻着冰碴。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谢玄辞一袭白袍立在冰原,
寒风掀起衣摆猎猎响,吹不散他周身的寒。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寸土地寻魔尊余孽踪迹。
斩仙剑在掌心微颤,似在感应什么。「战神,」副手跟在身后,「余孽就在前面冰窟里。」
谢玄辞点头,抬脚走向冰窟。洞口被积雪盖着,若非仙术感应根本发现不了。
他指尖凝道剑气劈开积雪,浓郁魔气涌了出来。副手祭出法宝护身后,谢玄辞已走进冰窟。
几具魔尊余孽尸体冻成冰雕,保持着挣扎姿态,致命伤都在眉心,
是被霸道仙术所伤——那仙术不属于魔界,更不属于普通仙官。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尸体眉心,
残留的仙力波动竟有些熟悉。像来自长老殿。心头猛地涌上不安。视线扫过冰窟,
停在一具尸体腰间,那里挂着枚青铜符牌,刻着复杂纹路,在微光下泛着青铜色。
谢玄辞抬手将符牌吸过来,入手冰凉,
上面竟是只有历任战神能解读的刑律密文——这是当年天帝赐的信物,可调动仙界所有兵力,
如今却出现在魔尊余孽尸体上。指尖微微颤抖,他将一丝仙力注入符牌,符牌忽发微光,
一缕残魂飘了出来。残魂是位老者,穿长老殿服饰,面容枯槁魂力微弱。看见谢玄辞,
浑浊眼睛先闪过惊恐,随即化为解脱。「战神……老臣有罪……」谢玄辞心脏一缩,
强压悸动沉声问:「你是谁?符牌为何在你手中?」残魂苦笑,
声音断断续续:「老臣是长老殿玄清……当年参与封印灵汐仙子的,除了玄微长老,
还有老臣……」玄清长老——玄微的副手,当年亲手将「证据」呈给他的人。
残魂魂力越来越弱,知道时间不多,
急忙将一段记忆注入他识海:「战神……你被骗了……灵汐仙子没通魔,
没盗宝……都是玄微长老的阴谋……」「他觊觎镇界石本源之力想炼化长生,
可镇界石需纯血火狐心头血为引才能剥离本源……灵汐是最后一只纯血火狐……」
「玄微勾结魔尊伪造证据,又以三界安危逼你封印她,
本想等你封印后取她心头血……老臣是被逼的,他用家人威胁……百年了,日日受良心谴责,
如今终于能解脱了……」残魂声音渐低至消失,化作星光散在空气里。
谢玄辞的识海却炸开了锅。记忆碎片涌来——百年前长老殿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玄微贪婪的脸,他捧着莹白的镇界石,眼底翻涌着欲望:「镇界石含三界本源,
炼化可长生不死。只是需纯血火狐心头血为引,那灵汐偏与战神走得近……」
「战神对那狐妖用情至深,怎会应允?」有仙官迟疑。玄微冷笑,指尖凝黑气注入水镜,
里面映出红衣身影潜入战神殿撬封印。「这有何难?魔尊那边已谈妥。伪造她通魔证据,
再让魔尊以三界安危相胁,谢玄辞身负战神之责,别无选择。」
谢玄辞死死盯着水镜里的身影,虽穿红衣身形与灵汐一般,
可衣角绣着的小墨菊——那是长老殿暗纹,灵汐绝不会有。是易容。
有人易容成灵汐盗走了镇界石。「小仙娥的证词……」「不过用丹药控制逼她伪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