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闻言,猛地抬起头,见是苏明漪,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行礼:“表姐,你怎么来了?”
苏明漪还了礼,指着书页道:“表弟你看,这砥柱在三门峡,水流湍急,自古就是漕运险地,从砥柱往西到渭水入河口,水路三百余里,逆水行舟,一日最多行二十里,就算是顺风顺水,也要半个月才能到。前面写的是从太仓到砥柱,水路一千二百里,顺流而下,也要一个月,加起来,最少也要一个半月,怎么会是漕行三月?这是其一。”
她顿了顿,又指着注疏道:“其二,元光年间,河东的漕粮,本就是走汾水入黄河,再往东到洛阳,根本不会往西过砥柱入渭水。这注疏的人,根本不懂漕运路线,把方向写反了,折而西,应该是折而东,才对。你再算算,若是折而东,从砥柱到洛阳,再到太仓,水路里程、行船时间,是不是就全对上了?”
沈清晏闻言,如同醍醐灌顶,猛地一拍脑门,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算,果然,若是把方向改过来,里程、时间,和前后文的记载,严丝合缝,半点不差!他为了这处注疏,熬了三天三夜,翻遍了各种地理志、漕运志,都找不到症结所在,苏明漪竟只一眼,就点破了其中的谬误!
他又惊又喜,对着苏明漪深深一揖,满脸的敬佩:“表姐真是大才!我为了这处谬误,愁了三天三夜,竟半点头绪都没有,表姐一眼就点破了,清晏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明漪连忙扶住他,笑道:“表弟过奖了。不过是我小时候跟着家父,常年接触漕运账目、河道地理,对这些东西熟一些罢了。表弟是校书的大家,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没往漕运算法上想而已。”
当下二人便坐在书案前,对着那部《汉书》,一句一句讨论起来。沈清晏发现,苏明漪不仅精通算学漕运,对版本校勘、经史子集,竟也十分精通,往往他提出一个疑问,她总能从不同的角度,给出独到的见解,甚至能补全版本里的漏洞。二人越说越投机,只觉得相见恨晚,一个是避世爱书的世家公子,一个是通透有才的孤女,竟在这宋版书库里,成了一见如故的知己。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也洒在二人身上,满室的墨香,伴着二人的低语,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春燕和魏婆婆站在一旁,看着二人,都悄悄退了出去,不打扰他们。
二人浑然不觉时间流逝,直到天快黑了,府里的丫鬟来寻,说夫人叫苏**回去用晚饭,二人才回过神来。沈清晏看着苏明漪,满脸的不舍,道:“今日听表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往后我校书,若再有难题,还能来向表姐请教吗?”
苏明漪微微一笑,道:“当然可以。表弟只管来梨香院找我,或是我来海源阁,都一样。能和表弟一同校书,也是我的幸事。”
当下二人辞别,苏明漪带着春燕,回了内宅。刚进荣安堂,就见王氏坐在上首,脸色阴沉,看着她,冷冷道:“你去哪里了?一整天不见人影,府里这么大,你一个外来的孤女,到处乱跑,成何体统?”
苏明漪连忙垂首,恭恭敬敬地道:“回表姑母,我今日去海源阁逛了逛,和二表弟一同校了会儿书,一时忘了时间,是我的不是,请姑母恕罪。”
王氏闻言,脸色更沉了,冷哼一声:“校书?一个女子,不好好待在院里学女红、练写字,跑去藏书楼,和外男混在一起校书,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明漪心里一寒,却依旧恭恭敬敬地应了:“是,明漪记下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王氏又说了几句,才让她退了下去。苏明漪回到梨香院,坐在窗前,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今日和沈清晏在校书的事,定是有人告诉了王氏,往后,她在这府里,更是步步维艰了。只是她不后悔,能遇到一个真正懂书、懂自己的知己,哪怕只有半日,也值了。
而另一边,沈清晏回到自己的院里,坐在灯下,看着那部《汉书》,脑海里全是苏明漪的身影,她的通透,她的才学,她的不卑不亢,竟让他久久不能平静。他长到二十岁,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不困于闺阁,不囿于情爱,胸有丘壑,眼有乾坤,竟比世间多少男子,都强上百倍。
他不知道,这一场书阁里的相遇,不仅让二人成了一生的知己,更让他们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一同经历了往后的风雨飘摇,一同守住了沈家的文脉根基。
正是:
一见知音墨韵长,芳心傲骨两相当。
未知此后风波起,二人如何相守相望,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