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岩风云》第二章穿越大铭
第1节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望海里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水汽里,远处的田地、近处的树,都像是蒙了纱。
苏阿东家的三间土墙茅草房蹲在村道尽头,像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屋顶的枯黄茅草被露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边缘泛着暗沉的水光。墙根爬着几丛青苔,绿得发亮,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院子里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看得出这家主人是个勤快人。只是有几根散落在灶台边,像是劈到一半就搁下了,斧头还插在木墩上没收。
苏母蹲在院子里收拾木柴,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手上。
她今年才四十出头,可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老了十岁不止。鬓角的白发乱蓬蓬的,像冬天枯掉的茅草,用一根旧布条随便扎着,松松垮垮的。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松松地敞着。她的手指粗粝,指节突出,一看就是干惯了重活的手。可这会儿,这双手拿着柴火,半天没动一下。
她在听。
听村道上有没有脚步声。
听谁家的狗叫了,听谁家的门响了,听是不是有人往这边来了。
可她的手还在机械地动着——把柴火从左边搬到右边,又从右边搬回左边,自己都没察觉这是在白费力气。她已经这样折腾了一早上了。灶上的粥凉了热、热了凉,热了三回,她一口也没咽下去。不是不饿,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
儿子一夜没回来。
苏阿东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出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都会跟她说一声。就算临时有事耽误了,也会托人带个口信。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声不吭,一整夜不见人影。
她昨晚一夜没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是不是在路上摔了?是不是遇到什么歹人了?是不是……她不敢往下想了,越想越怕,越怕越睡不着。天没亮就爬起来,把柴火搬出来又码回去,码回去又搬出来,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院角的那丛青苔,她盯着看了很久。绿汪汪的,像是要滴下水来。
忽然,村道上传来脚步声。
苏母的手猛地一顿,柴火停在半空。她的耳朵竖了起来,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往这边来的。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站起来,可腿发软,使不上劲。她只能扶着柴堆,半蹲半跪地往院门口张望。
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青布长衫,腰束布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举手投足带着大户人家的规矩。不是村里人。苏母认出来了——这是狄府的管家,她见过一两回,虽然没说过话,但记得这张脸。
可她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狄府的管家,一大早来她家,能有什么事?
她的手开始发抖,柴火从指缝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响。
李忠站在院门前,没有急着进来。他先打量了一眼这院子——虽寒酸却整洁,柴火堆得齐整,墙角还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补丁打得细密,针脚整齐。他暗暗点了点头,然后拱手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客气:
“大姐,这儿是苏阿东家吧?”
苏母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又干又哑,像是砂纸磨出来的:
“是,是,我就是阿东他阿娘,您是……?”
她其实认出了李忠,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嘴比脑子快,问完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狄府的管家吗?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李忠一只胳膊还半吊着,不便抱拳,态度和善地点头致礼。他看得出来,这女人紧张得很,脸上的肉都在抖。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把声音放得柔和些,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是狄家里狄府的管家。”
话音还没落,苏母的脸色就变了。
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吓人,像是被人抽干了血。她看到李忠半吊的胳膊,心中涌出不祥的预感。嘴唇哆嗦着,上下牙打架,磕磕绊绊地发出声音:
“是阿东的事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撑着柴堆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使不上劲,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一把抓住柴堆才勉强稳住。粗糙的柴皮硌得她手心发疼,可她根本感觉不到。
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一个比一个可怕。阿东是不是闯祸了?是不是得罪了狄府的人?是不是被官府抓了?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喘不上气来。
李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软。他想起了自己的老母亲,当年他在外面办事晚回了一会儿,她也是这样,站在村口等,望穿秋水。他连忙放轻声音,尽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是啥大事,阿东昨儿摔了一跤,蹭破点皮,孩子一夜没回,老爷怕你担惊受怕,让我来报个平安。”
苏母身子一晃。
不是吓的,是松了。像是一直绷到极限的弓弦,突然松开了。那股劲儿一泄,整个人就软了。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哗哗地往下淌,怎么止都止不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半天,她才挤出声音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人……人呢?现在人在哪儿?”
李忠淡淡的回答:
“在咱们府上,过几天伤好了,就送回来了。”
苏母连连点头,眼泪还在流,止也止不住。她抬起手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袖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脸上,凉凉的。她哽咽着,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像是怕自己听错了,要反复确认似的:
“那就好……那就好……可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语气里的庆幸和感激,是实实在在的。
李忠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和善了些:
“大姐,那行,府里事儿多,我就先回去啦。您忙着啊,告辞!”
“那您慢走,慢走啊……”
苏母想送,可腿还是软的,站不起来。她只能扶着柴堆,半蹲半跪地目送李忠转身离去。那道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绕过村口的老槐树,消失在晨雾里。她一直望着,望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还舍不得收回目光。好半天,她才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柴堆,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在流,可嘴角是翘着的。她嘴里喃喃念叨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院角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灶上的粥早就凉透了。可她这会儿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这么坐着,让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慢慢落回原处。
【第1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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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杂物房里光线昏暗,空气混浊得像是能拧出水来。药汤的苦涩气味混着墙角的霉味,闷得人透不过气。屋顶的蛛网上挂着细碎的尘絮,随风轻轻飘动,像是这屋子里唯一的活物。
大夫背着黑沉沉的药箱,脚步匆匆跨进门。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花白胡须,戴着一顶半旧的方巾帽,走路时药箱在背上晃荡,发出沉闷的“咣当咣当”声。他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这屋子哪是给人养病的地方?又暗又潮,味儿还重。可他没说什么,只是快步走到床边。
李忠紧随其后,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苏泽敏,脸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狄敬山侧身让开,把床边的位置腾出来,自己退到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表情还算镇定,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的目光一刻不离大夫的脸,像要从大夫的表情里读出什么来。
大夫放下药箱,先看了看苏泽敏的脸色。这孩子面如白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看上去虚弱得很。可奇怪的是,他的呼吸平稳,面色虽然苍白,却不是那种死灰般的白,隐隐还有几分血色。大夫微微蹙眉,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不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的样子啊。
他伸出手,指尖搭上苏泽敏的腕脉。
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上的鸟叫,能听见墙角的虫鸣,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李忠屏着气,大气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夫的表情。狄敬山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在等着什么。
大夫的眉头先是皱紧,又松开,再皱紧。他的手指在苏泽敏腕上轻轻移动,换了个位置,又换了个位置。他的表情越来越困惑,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像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谜题。
“这……这……”
李忠急得直搓手,手心都搓出了汗。他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又急又冲:
“您老别这这这的啦,快说到底怎么了吧!”
大夫面现尴尬,松开手,又不甘心似的抓起苏泽敏另一只手,指尖重新搭上腕脉。他闭上眼,细细地辨了又辨,眉头拧得越来越紧。过了许久,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满脸羞愧,像个考试没及格的学童:
“老夫行医三十年,还没见过这种怪事,我……我也说不清啦……”
狄敬山上前一步,温声安抚。他看出大夫下不来台了,便放缓语气,像在宽慰一个老朋友:
“别急别急,再仔细瞧瞧。”
大夫摇摇头,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他对着狄敬山拱了拱手,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惭愧:
“这孩子三魂七魄剩半魄,还能起死回生,是老夫学艺不精啊,惭愧惭愧!”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床上的苏泽敏,目光复杂。
“这孩子现在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气血充盈调和。就按老夫昨晚开的那药方,煎了服下,只要今儿个不发烧,调养几天就没事啦。”
狄敬山闻言,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像是堵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一夜的担心和焦虑全都吐出来。
狄敬山询问大夫:
“大夫,这里空气不太好,可以挪到客房养着吗?”
大夫从容回答:
“可以的,轻一点,他要是能活动,对康复还有好处的。”
狄敬山拱手致谢,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谢过大夫。”
又转身对阿忠说:“取诊金来……”
苏泽敏躺在床上,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可他还是努力偏过头,对着大夫微微点头,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多谢大夫……”
大夫摆摆手,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他活了五十多年,行医三十年,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可这样的怪事,还真是头一回。
他谢过狄老爷,背起药箱,带着一脸想不通的表情,摇着头往外走。药箱在他背上晃荡,“咣当咣当”地响着。他的嘴里还在嘀咕,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行医三十年……未曾见……未曾见啊……”
那声音消失在院门外,融进了早晨的阳光里。可大夫心里的那个谜,大概要跟着他很久很久了。
【第2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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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前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细的尘絮,在光柱里缓缓飘舞,像极小的萤火虫。床头的矮桌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和一碗白粥,药香混着米香,倒也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苏泽敏已经从杂物房挪到了前院客房。
这间屋子比杂物房好了太多——虽然算不上多华贵,但窗明几净,被褥柔软,空气里没有那股呛人的霉味。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小罐,里面插着几枝新绿的杜鹃,还有几朵紫花地丁点缀其间,紫白色的小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连人的心情都跟着亮了几分。
苏泽敏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个粗布枕头。他的脸色还是有点发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看上去虚弱得很。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不再像昨晚那样涣散迷离。他打量着这间屋子,目光从房梁移到窗棂,从窗棂移到桌上的药碗,又从药碗移到窗台上的野花上。
狄敬山坐在旁边,微微犯困。
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阳光,亮晶晶的。
程小娟端着个粗瓷碗——里面是刚热好的药——凑到床边。她没有急着递药,而是先转头对着狄敬山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老爷,您忙了一天了,快回屋歇着吧,这儿交给我就行啦,放心!”
狄敬山点点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苏泽敏的脸色,确认没什么异常,才温声叮嘱:
“阿东,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了,就让小娟去喊我。”
苏泽敏微微欠身,动作很慢,像是在适应这具不太听使唤的身体。他的声音虽轻,却透着真真切切的感激:
“谢谢老爷,你先休息休息吧,熬了一夜,辛苦了。”
狄敬山摆摆手,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娟把碗放在桌上,转过身来,双手合十,眨眨眼,一脸真诚地念叨:
“老天保佑阿东哥,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郑重得很,像是在庙里许愿一样。可她的表情又带着几分俏皮,像是在逗他开心。
苏泽敏缓缓坐起。他的动作很慢,先是撑着床板坐起来,然后靠在枕头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目光落在小娟身上——十四五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系着两根红头绳,一笑两个酒窝,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势,整个人像只活泼的小雀儿,叽叽喳喳的,让人不自觉地就想笑。
可这张脸,他完全不认识。
不止这张脸。这间屋子、这床被褥、这窗外的槐树、这空气中的药香、这窗台上的野花——这一切,他都不认识。一切都是陌生的。
他望着小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那些属于“苏阿东”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薄雾,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他知道这些记忆是别人的,可它们现在就装在他脑子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问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问题:
“阿东哥?……是我?”
小娟一愣。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那担忧来得很快,却很深。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慌:
“对啊,你不叫苏阿东吗?不是你是谁呀?”
她凑近了些,歪着头仔细打量苏泽敏的脸色。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试探着问,声音放轻了许多,像是在哄小孩:
“你知道阿莲姐吗?她可疼你啦,老跟我们念叨,阿东又长高啦,阿东能帮阿娘干活啦……”
阿莲。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里,在苏泽敏的脑海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闭上眼睛,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
一个瘦削的背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卷着毛边。一双手,指节突出,手心有茧,可那双手很温暖,很稳。一声声呼唤,“阿东,阿东”,像是在喊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这些记忆像是别人的,可又真真切切地刻在他脑子里,抹不掉,也理不清。
他睁开眼睛,声音有些飘忽:
“阿莲……我的姐姐?”
小娟急得直跺脚,脚底板在青砖上“咚咚”响。她的声音更大了,又急又气,像是嫌他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是呢!你忘啦?就是你的亲姐姐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泽敏和小娟同时转头看去。
狄菀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两枚咸鸭蛋、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衣裳,淡青色的衣裙衬得她愈发清秀。乌发挽成简单的髻,鬓边簪着一朵绒花,是淡淡的粉色,像春天枝头的桃花。她的眉眼间还带着昨夜的疲惫,眼圈微微发青,显然也没睡好。可她的目光很柔和,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动作放得很轻。
她缓缓走进来,把苹果轻轻放在苏泽敏床头,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小娟和苏泽敏之间来回看了看,轻声问小娟:
“阿东哥还好吧?”
小娟撇撇嘴,一脸担忧,凑到狄菀婷耳边,压低声音说:
“不好。他连自己和阿莲姐是谁,都不知道啦,八成是脑袋被打坏了。”
她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可这屋子就这么大,苏泽敏听得一清二楚。
苏泽敏听这小丫头把自己当傻子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想笑,可硬生生把笑意压了回去。不能笑。一笑,就更像傻子了。他绷着脸,装作没听见。
狄菀婷行至床边,低头望着苏泽敏。
他眼角确实挂着未干的泪痕——大概是刚才想起阿莲的时候流的,他自己都没察觉。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又虚弱又茫然,像一个被丢进陌生世界的孩子。她心中一酸,鼻子一热,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的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又轻又柔:
“阿东哥,你别太难过了。阿莲姐是为了救我,才让贼人掳走的,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什么决心。她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语气也郑重了许多,一字一句地说:
“往后你阿娘就是我阿娘,阿莲姐就是我亲姐,我会帮她照顾好阿娘的。”
这话说得很重。
在这个年代,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出这种话,几乎等同于某种承诺。狄菀婷当然知道这话的分量,可她说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
小娟捂着嘴,“咯咯”笑出了声。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憋都憋不住,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狄菀婷说完,忽觉哪里不对。她愣了一下,脑子转了一圈,又听小娟一笑,才猛地回过味来——这话说得,倒像是把自己许给了人家似的。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红得很快,很彻底。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热气直往脑门上冲,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得能煎鸡蛋。她嗔怪地瞪了小娟一眼,声音又急又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傻笑啥呀?”
小娟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仍笑个不停。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笑意:
“没啥没啥。”
苏泽敏知道小娟笑的是啥——这小丫头心思活泛,听出了那话里的歧义。可他不能说破。这话一说破,三个人都尴尬。他只能装作没听懂,面色如常,甚至刻意把语气放得更平淡些,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谢谢**关心。我没啥事了,你别担心我!你也好吧?”
小娟抢在狄菀婷前头答话,快嘴快舌的,像是怕**抢了她的活儿:
“**就是受了点惊吓,不碍事。”
她说完,又盯着苏泽敏看了两眼。这人说话条理清楚,对答如流,眼神也不涣散,哪里像傻了?她忽然有点懵,眉头皱成个小小的疙瘩,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到底傻没傻啊?
狄菀婷轻轻摇头,语气温软,像是在替小娟打圆场:
“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小娟将粥碗端起来,递到苏泽敏手边。她还细心地帮他搁了个小木托,免得碗底烫着手。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上面还浮着一层米油,一看就是花了功夫慢慢熬的。
“阿东哥,喝点粥吧,粥喝完再喝药!”
苏泽敏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粥很稠,米香扑鼻,碗边还冒着热气。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头,看向小娟:
“谢谢小娟姑娘,那我先喝粥,药得一个时辰后才能喝!”
小娟愣了一下。
一个时辰?他连吃药的时间都算得清楚?她盯着苏泽敏看了好几秒,越看越觉得不对——这人思维清晰,说话有条有理,哪里像傻了?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眨眨眼,故意问道:
“阿东哥,阿莲是谁呀?”
她这是在试探。她想看看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苏泽敏憋住笑,一本正经地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书:
“阿莲?她是你的阿莲姐啊。”
小娟往上翻了一个白眼,翻到都看不见黑眼珠了,只露出眼白。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很长,像是在表达一种深深的无奈。那模样活像个小大人,又无奈又好笑:
“唉,哎呀**,阿东哥的脑子真被打坏了啊!这帮天杀的贼人!”
她的语气又气又心疼,像是在骂那些贼人,又像是在替苏阿东惋惜。
狄菀婷也被逗笑了,嘴角弯了弯,又觉得不该笑,忙收住。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那些恶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小娟用力点头,义愤填膺,像是在附和什么了不起的大道理:
“对!下辈子他们变成猪,杀了烫皮拔毛……千刀万剐,被人分着吃……”
狄菀婷被逗得哭笑不得,反问小娟:
“要吃你吃,恶人变的猪,肉都是酸臭的,我才不吃。”
小娟半信半疑地问:
“**,你说的可是真的?”
狄菀婷说:“是真的,咱们不能吃,就喂狗吧。”
小娟又问:“狗会不会也不吃呢?”
……
狄菀婷不理她了,看向苏泽敏,语气更柔了些,像是在哄一个病人多吃点东西:
“阿东哥,还想吃点儿什么呢?”
苏泽敏听两个小姑娘讨论恶人变的猪肉也是酸臭的,憋笑憋得很辛苦,突然听**问想吃什么,哪里还有食欲?
苏泽敏摇摇头:
“谢谢**。”
他一手端粥,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枚咸鸭蛋上瞟。蛋壳青灰,圆滚滚的,一看就是腌透了的好蛋。丝丝热气从粥碗里升起,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带着米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有些事情,他必须搞清楚:
“**,能问点事儿吗?”
狄菀婷盯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啥事儿,你说。”
“这儿……是什么地方?”
狄菀婷一愣。
她看看小娟,又看苏泽敏,眼神里满是困惑。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想——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小娟见**发愣,赶紧接话。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回答一个三岁小孩的问题:
“这儿是我们**家呀,您都来多少回啦,怎么给忘啦?”
苏泽敏抿嘴一笑。他知道自己问得不对——这身体的原主是狄府的常客,怎么可能不认识狄府?他赶紧往回找补,换了个问法:
“我是说,这儿是哪个省、哪个县?今年是哪一年?”
狄菀婷和小娟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苏泽敏。那眼神里有同情,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心酸。她们像在看一个傻子。
狄菀婷放缓语速,像哄小孩一样,一字一句地说,生怕他听不明白:
“这儿是浙江,台州府黄岩县永宁乡狄家村。”
苏泽敏追问:
“那……现在是哪一年?”
狄菀婷这下真信了——阿东哥是真被打傻了。她心中一酸,鼻子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忙稳住情绪,声音更柔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现在是大铭朝,明武六年。”
苏泽敏脑子里“嗡”了一声。
大铭朝,明武六年。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嗡嗡作响。大铭朝?明武六年?
他下意识地追问,嘴比脑子快,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不对:
“皇帝……是朱元桢吗?”
狄菀婷吓得花容失色,急忙竖起食指压住自己的嘴唇。直呼皇上名讳,是死罪啊!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似的:
“嘘——,当今圣上。阿东哥,这些话可不能在外面乱说,让人听见了,可是要惹**烦的。”
小娟补刀:
“阿东哥,小命不保的。”
苏泽敏长出一口气,靠回枕头上,望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黑色的,老木头,粗糙得很,上面结着薄薄的蛛网。他的目光有些发直,脑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苏泽敏心中诧异:那手雷威力也太大了,把我从热带雨林崩到浙江也就罢了,还崩到了六百五十多年前?
大铭朝。明武六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浙江台州?黄岩县……
那袭击狄府的应该是:倭寇。
不管这是什么朝代,那些冲进狄府的贼人,那两个手持长刀、堵住门口的家伙的打扮,倭刀……如果是倭寇,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山匪,是倭寇。是海上的强盗,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倭寇。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迷茫和恍惚,现在,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警觉,是思考,是一个军人在面对未知时的本能反应。
小娟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被吓着了,忙凑过来安慰:
“阿东哥,你别怕,老爷说了,在府里好好养伤,没人会欺负你的。”
苏泽敏回过神来,对她勉强笑了笑:
“嗯,我知道。”
可他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第3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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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日头渐渐升高,府门之上的砸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是新修的,还来不及打腻子刷油漆,木色还泛着白,散发出淡淡的松木香。可门框上那些被刀斧砍出的凹痕还在,深浅不一,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前夜的凶险。有几道痕迹很深,露出了里面白森森的木茬,像是骨头露在外面。
宁小鲁身着青色县丞官服,头戴乌纱,腰系银带,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他看起来像三十来岁,却老成稳重,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的眼睛不大,却很亮,看东西的时候喜欢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打量什么。
狄小广走在他身侧,一身便装,青布长衫,束发简素,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面容和狄敬山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更锐利。他的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冷,可一旦笑起来,那双眼睛就会弯成月牙,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两人身后跟着两名弓兵,腰悬腰刀,肩挎硬弓,背着箭袋,装三十支箭,步伐懒散地跟在后面。一个文书背着布囊,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案牍纸张,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
一行五人行至大门前。
管家李忠小跑着迎出来。他头上的伤还没好全,缠着的白布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一只胳膊半吊着,另一臂抱着伤臂躬身行礼,动作恭谨,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宁大人!可把你们盼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他直起身,凑到狄小广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也带着几分心疼:
“二少爷,您可算回来啦。”
狄小广微微点头,面色平静。他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扇门上。
他盯着门框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砸痕,怔了一怔。这门,他在心里已经过了无数回了。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府里成了什么样,爹娘有没有事,家里的护院家丁伤亡情况……他想了一路,想了一夜,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可真站在这儿了,看着这些实实在在的痕迹,他又觉得陌生。
那些痕迹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多。门框上、门槛上、门楣上,到处是刀砍斧劈的印记。有些痕迹很新,木茬还是白的,有些已经氧化发黄,深浅不一地交错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上面胡乱涂鸦。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门槛。
【第4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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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正堂客厅里,茶香袅袅。矮几上的茶壶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茶汤的颜色澄澈透亮,是上好的明前茶。
狄敬山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玄色长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沉稳。可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一宿没睡。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李忠站在一旁,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发干,眼皮浮肿,可他还是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松树。
宁小鲁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正色道:
“狄老爷,可曾有人看到这群强盗的头目?”
李忠捂着额头,皱眉回忆。那些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来倒去,像一锅煮沸的粥,什么都搅在一起。他想了半天,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有两个身着短褐布衣,披着轻甲,腰束布条的家伙,手持窄窄的长刀,堵在宅门两边,可他们没怎么动手啊。”
宁小鲁吃了一惊,手里的茶碗顿在半空。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像是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
狄小广也愣住了,转头看向李忠,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倭寇?!”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狄敬山眉头紧锁,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望向远方。窗外是狄府的院子,青砖黛瓦,高墙深院,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沉默片刻,他沉声道:
“倭人?我知道了,是从海上来的,通过椒江,进入永宁江。那群贼人并非倭人,是沿海流民,被倭人利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背影微微佝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宁小鲁点头,神色愈发凝重。他把茶碗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
“狄老爷,这就可以断定是倭寇了。”
狄小广抱着胳膊,在厅里来回踱了两步。他的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忽然,他停住脚步,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倭人堵在门口?这是督战啊!那群贼人是皇协军。呵呵……这皇协军的军史,可真够长啊!”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宁小鲁脸色微变。他听狄小广嘴里往外蹦现代词了,心里一紧,赶紧岔开话题。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语气自然地转到另一个方向:
“家里可有过外来陌生人?”
狄敬山摇头,语气笃定:
“并无生人。”
狄小广转向父亲,追问:
“护院家丁,仆人中,会不会有内奸?”
狄敬山想了想,还是摇头,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儿子,目光坦荡:
“不会,他们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知根知底的本分人,绝不可能跟倭贼有勾搭。”
宁小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狄老爷说得在理,府上这些人看着都是老实本分的,内鬼这事儿,可以排除了。”
狄小广转头看向父亲,目光里多了几分探询。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爹,咱家得罪过什么人没有?您心里有怀疑的人吗?”
狄敬山皱眉思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半晌,终是摇头。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还真说不上来。你小子自己也想想,是不是你在外头和什么人结下过梁子?”
宁小鲁接口道,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认真:
“这也有可能,不能完全排除。”
狄小广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落在那些青砖黛瓦上,落在那棵老槐树上。他想了片刻……
有了一个清晰的判断:
定和毒死原主的高守谦、赖虎臣脱不了干系。
【第5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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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增福寺,大雄宝殿内香烟袅袅,佛灯长明。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佛像的金身上,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佛在发光。钟磬声轻响,一下,又一下,在殿内回荡,清净肃穆,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放低了声音。
柳玉琴一身素净布衣,头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将乌发挽成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她站在佛前,身姿端正,像一棵安静的老树。
狄菀婷随侍在侧,一袭淡青色的衣裙,衬得她愈发清秀。她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温婉。小娟捧着香烛,静立在一旁,平日里爱说爱笑的性子也收了,规规矩矩的,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柳玉琴缓步上前,于烛火上燃香。火苗舔着香头,青烟袅袅升起,在她指尖缠绕。她双手举香过眉,恭敬三拜——
每一拜都弯得很深,很慢,像是把所有的祈愿都压进了这个动作里。第一拜,为家人平安。第二拜,为亡者安息。第三拜,为被掳走的阿莲。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话在她心里已经念了无数遍。
然后她将香轻轻插入炉中,指尖在香柱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收回,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狄菀婷亦燃香礼佛。她的动作没有母亲那么老练,有些生疏,但姿态虔诚。她闭目默祷了片刻——她在求什么?求阿莲姐平安,求阿东哥早日康复,求家里不要再出事。她把所有的心愿都压在心底,一字一句地跟佛说。
然后她将香插入炉中,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又拜了一拜。
小娟亦上前礼拜。她双手合十,垂眸默念,嘴唇微微翕动,也不知在求什么。大概是求老天保佑阿东哥快点好起来,求阿莲姐早日回来,求**别再受惊吓。她拜得很认真,很用力,额头都快碰到地面了。
礼毕,柳玉琴微微颔首。
小娟会意,从袖中取出铜钱,轻置于功德箱内。铜钱落进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她奉上的是香油功德,也是柳玉琴的一份心意。
柳玉琴环顾殿内,目光从佛像移到经幡,再移到长明的佛灯。殿内的每一件东西都安安静静的,像是自有它们的秩序。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女儿说话:
“佛门清净之地,心诚则灵!”
狄菀婷轻轻点头,望着佛像,目光沉静。佛像的金身在烛光里明明暗暗,慈悲的眼帘半垂着,像是在看世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柳玉琴望向殿外。天光正好,白云悠悠,殿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可她的眉间却笼着一层薄薄的愁云,怎么都散不开。她轻叹一声,那口气吐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家中遭此劫难,阿娘只求一份心安。只愿官府早日查明真相,护一方百姓安宁。”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的。那种感觉,像是一根弦绷得太久太紧,随时都可能断掉。
狄菀婷轻轻挽住阿娘的手臂,将头靠在母亲肩头。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很轻,很细,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察觉不到。她柔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
“阿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柳玉琴轻抚女儿发丝,指尖从发顶滑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在说话——她在告诉女儿,没关系,阿娘没事。
那动作很慢,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三人再行一礼,缓步退出大殿。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钟磬声又响了一下,余音袅袅,在殿内回荡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散去。
阳光照在殿外的青石板上,暖洋洋的。柳玉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第6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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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正堂东耳房食厅里,矮几上放着竹编果盘,金黄发亮的蜜橘码得整整齐齐,橘皮上还带着薄薄一层白霜,是松针窖藏留下的痕迹。满室都是橘子清甜的香气,混着厅里淡淡的茶香,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格外好闻。
狄敬山抬手让客,亲自拿起一枚橘子,双手递给宁小鲁。他的动作郑重得像在献宝,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宁大人,一路辛苦,尝尝咱们黄岩一绝——天下第一橘。”
宁小鲁连忙起身,双手接过,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多谢狄老爷厚爱。”
柳玉琴温声笑补,大方得体地解释。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宁大人,这些是入冬之前,用松针窖藏的,特意留了一些,专为招待贵客而来。”
狄小广也拿起一枚,双手递给宁小鲁,尽显礼数。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