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吐像一场漫长的酷刑,持续到第四个月才稍微减轻了些许。
但旧的折磨刚走,新的麻烦立刻接踵而至---失眠。
肚子开始明显隆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平躺不行,侧躺久了腰又酸又痛,像要断掉。
整夜整夜地在床上烙饼,小心翼翼地翻身,生怕吵醒旁边的吕松。
孕妇枕是我偷偷在网上买的。
收到快递那天,婆婆刚好在门厅,一把抢过包装盒,翻来覆去地看,当看到标签上的价格时,她那双三角眼瞬间瞪圆了。
「四百六?!就这么个破棉花包要四百六?!」她尖利的声音几乎能掀翻屋顶,「陈小玫你真是败家啊!钱是大风刮来的?我们那时候用旧衣服旧棉花卷一卷,缝个套子就行了,你倒好,四百六买个这!」
吕雪闻声从房间出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嗤笑「嫂子,你可真舍得。我哥天天早出晚归,赚点钱不容易,你省着点花不行吗?」
我捧着越来越沉的肚子,试图解释「是医生建议买的,说侧睡时垫着腰和肚子,能缓解压迫,对胎儿也好…」
「医生医生!医生就知道骗你们这些傻女人的钱!」婆婆把枕头狠狠掼在地上,还嫌不解气,又用脚踢了一下,「退掉!明天就去给我退掉!」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我弯腰,有些吃力地捡起那个U型枕,抱在怀里,抬头直视着她「我不退。这是我用自己工资买的。」
「你的工资?」婆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叉着腰,气势汹汹。
「你哪来的工资?你怀孕这几个月上过几天班?你那点工资够干嘛的?还不是我儿子在养这个家!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说退就得退!」
「妈!」吕松正好下班进门,被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吓了一跳。
「松子你回来得正好!看看你媳妇!四百六买个这!」婆婆立刻调转枪口,「你今天必须管管!这日子没法过了!」
吕松把公文包放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一脸倔强的我和怒气冲冲的妈,叹了口气。
「小玫,妈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经济压力大,能省就省点吧。这枕头…非买不可吗?」
「吕松!」我声音抖得厉害,眼泪不争气地往上涌,「我连买个让自己能睡着的枕头都不行吗?我每天晚上腰疼得翻来覆去,你就在旁边,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哪个孕妇不腰疼?」婆婆抢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你金贵!忍忍不就过去了?我们那时候…」
「你们那时候!你们那时候!」我终于爆发了,打断她的“光辉岁月”,「你们那时候吃糠咽菜,是不是我现在也得吃糠咽菜?你们那时候走路生孩子,是不是我现在也该走着去生?妈,时代不一样了!」
「好啊!你敢顶嘴!」婆婆气得脸通红,指着我的手指直颤,「松子!你看看!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吕松脸色沉下来,拉住我胳膊「小玫!怎么跟妈说话的!道歉!」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烦躁和不耐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我嫁的男人。
这就是我孩子的父亲。
那天晚上,我赌气没用那个枕头,果然又是一夜无眠。
凌晨四点,窗外天色还是浓黑,我摇醒身旁熟睡的吕松。
他迷迷糊糊,带着被吵醒的怒气「大半夜的,又怎么了?」
「我们谈谈。」我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谈什么?明天还要上班…」
「我受不了了。」我打断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巾。
「你妈,**,我真的受不了了。这个家,有她们没我,有我没她们。要么她们搬出去,要么…我带着孩子走。」
吕松彻底清醒了,坐起来,按亮台灯。
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我满脸的泪痕和绝望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皱起。
「小玫,你说什么胡话!」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气。
「妈年纪大了,思想是老派一点,小雪还小不懂事,你多担待点不行吗?她们是我亲人,我能怎么办?把她们赶出去?你让我怎么做?你说!」
「那我呢?!」我哽咽着,心脏抽痛,「我是你老婆!我怀着你的孩子!你就不能…就不能为我说一句话吗?哪怕就一句!」
「我说了有用吗?!」吕松也提高了声音,但立刻意识到会吵醒隔壁,又压下去,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我能跟她吵吗?我能把她赶出去吗?小玫,你别逼我…」
看着他痛苦又烦躁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无比累。
吵下去有什么意义呢?他永远不会站在我这边。
见我哭得止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吕松似乎又心软了。
他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手掌僵硬地拍着我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对宝宝不好。是我不对,我态度不好。妈那边…我再去沟通沟通,行吗?我保证,以后多帮你说说话。」
又是这句话。
再去沟通沟通。
我听了无数遍的保证。
可我能怎么办?离婚吗?孩子怎么办?
我摸着小腹,那里有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
「最后一次机会。」我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一定!一定!」他连连答应,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可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