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头一天,我爹在村东老槐树下挖排水沟时,一锄头下去,刨出了半截暗红的木头。
那木头裹着湿泥,却半点不腐,凑近还能闻见股淡淡的檀香味,
不像是村里常见的杨木、柳木。我爹早年在镇上木工作坊当过学徒,懂点木料,
蹲在地上扒拉着泥看了半晌,突然脸色煞白,拽着我就往家跑,嘴里还念叨:“造孽啊,
这是碰到‘槐根棺’了……”我们村叫槐溪村,村东那棵老槐树据说是明朝传下来的,
树干得三个成年男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枝桠铺得比半亩地还广。打我记事起,
老人就说这树有灵性,小孩不能在树下撒尿,妇女不能在树下晾内衣,
连砍树枝都得挑初一十五,还得给树底下摆个馒头。可谁也没说过,这老槐树的根底下,
还埋着棺材。回到家,我爹把大门闩得死死的,又从炕席底下翻出个红布包,
里面是半块残缺的铜锁——那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说是早年在坟地里捡的,能避邪。
他把铜锁往我手里塞,声音发颤:“明伢子,你听爹说,往后别去村东头,
更别靠近那棵老槐树,听见没?”我当时才十六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嘴上应着,
心里却犯嘀咕:不就是个旧棺材吗?村里老坟多了去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可没等我琢磨明白,当天傍晚就出了事。隔壁的王二婶,下午去老槐树下捡柴,
回来就不对劲了。先是说胡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后来干脆躺在地上抽搐,
嘴里还吐出些黑绿色的黏沫。她男人急得直跺脚,请来村里的赤脚医生,扎了针、喂了药,
半点用都没有。最后没办法,只能去镇上请神婆。神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穿一身灰布衣裳,
手里拿着个铜铃铛,一进王二婶家的门,铃铛就“叮铃铃”响个不停。
她围着王二婶转了三圈,突然停住,指着村东头的方向,
声音尖得像刮玻璃:“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那棵老槐树下的‘东西’,缠上她了!
”王二婶的男人“扑通”一声跪下,哭着求神婆救命。神婆叹了口气,说要做场法事,
还得去老槐树下取点“槐露”——就是清晨留在槐树叶上的露水,得用干净的瓷碗接,
还得是处子之身的姑娘去接。村里符合条件的姑娘不多,我堂妹小月刚好十七岁,
还没谈过对象,只能让她去。我不放心,偷偷跟在后面。凌晨四点多,天刚蒙蒙亮,
小月提着瓷碗,战战兢兢地走到老槐树下。那棵树在晨雾里像个黑黢黢的影子,树枝耷拉着,
像是在盯着我们。小月刚伸出手,突然“啊”地叫了一声,瓷碗“哐当”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我赶紧跑过去,问她怎么了。小月指着槐树的根部,声音发抖:“哥,
我看见……看见树根里有只手,白花花的,还动了一下!”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有**的槐树根,盘根错节的,哪里有什么手?可再看小月的脸,吓得惨白,
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像是撒谎。就在这时,神婆也赶来了。她看见地上的碎瓷碗,
脸色一变,从布包里掏出一撮香灰,撒在槐树根上,嘴里念念有词。香灰刚碰到树根,
就冒起一股白烟,还伴随着“滋滋”的声响,像是水浇在炭火上。神婆叹了口气,
说:“晚了,那东西已经醒了,这槐溪村,怕是要不安生了。”当天晚上,王二婶就断了气。
死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村东头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更奇怪的是,她的手心里,攥着一小块暗红的木头——跟我爹白天刨出来的那截,一模一样。
我爹得知消息后,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我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想把老槐树下有棺材的事报告给警察。可警察听了,只当是我们乡下人迷信,
说可能是早年的旧坟,让我们别大惊小怪,还说要是真有棺材,得联系文物局,不能随便挖。
从派出所出来,我爹的脸色更沉了。他拉着我去了镇上的杂货店,买了三斤黄纸、一捆香,
还有一把桃木剑——那桃木剑是杂货店老板自己做的,说是用百年桃木削的,能镇邪。
回到村里,我爹带着我直奔老槐树下。他先是在树下摆了个供桌,放上黄纸、香烛,
还有两个白面馒头,然后点燃香,对着老槐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老祖宗保佑,
我们不是故意冒犯,求您高抬贵手,别再缠上村里人了……”可没等香烧完,天突然变了。
刚才还是晴天,转眼间就乌云密布,刮起了大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像是有人在哭。更吓人的是,那供桌上的香,突然齐刷刷地断了,黄纸也被风吹得漫天飞,
落在地上,还没等落地,就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烧出来的灰烬,竟然是黑色的。
我爹吓得脸色惨白,拉起我就跑。跑回家里,他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上,
还用红布把门框、窗框都贴了一遍,嘴里不停地念叨:“这是惹上硬茬了,
这是惹上硬茬了……”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怪事不断。先是村西头的李大爷家,
养的十几只鸡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凄惨,脖子都被拧断了,可鸡舍的门却是好好的,
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然后是村南的张寡妇,晚上睡觉的时候,总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一拉开窗帘,又什么都没有,可第二天早上,窗台上会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那脚印很小,
不像是成年人的,倒像是小孩的。最邪门的是村北的赵木匠家。
赵木匠是村里唯一会做棺材的人,王二婶的棺材就是他做的。那天晚上,他正在家里刨木头,
突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以为是进了贼,拿起斧头就出去了。可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他白天劈好的一堆木头,堆在墙角。就在他准备回去的时候,突然看见那堆木头里,
有一根木头动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根木头竟然慢慢立了起来,
还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赵木匠吓得魂飞魄散,连斧头都扔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
把门窗锁得死死的。第二天一早,赵木匠打开门,发现院子里的木头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堆黑灰,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而他扔在院子里的斧头,
斧刃上竟然缠着一根暗红的木头丝——跟老槐树下挖出来的那截木头,一模一样。
赵木匠吓得当天就收拾东西,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槐溪村,说什么也不回来了。
村里的人越来越恐慌,好多人都想搬走,可大部分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家里有地有房子,
哪那么容易搬走?只能天天待在家里,天一黑就不敢出门,还在门口挂上门神、贴满符咒,
希望能平安无事。我爹也越来越焦虑,每天都把那半块铜锁带在身上,还让我也随身带着。
他还去找过村里的老支书,想让老支书组织大家一起想办法,可老支书年纪大了,胆子也小,
只能唉声叹气,说这是天灾人祸,只能听天由命。就在大家都快绝望的时候,
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背着一个黑色的背包,
看起来很斯文,不像村里常见的庄稼人。他一进村子,就直奔村东头的老槐树,
围着老槐树转了好几圈,还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树根下的泥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当时正好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看见他在老槐树下,就赶紧跑回家告诉了我爹。
我爹听了,皱着眉头说:“这时候来陌生人,怕是不简单,走,我们去看看。
”我们赶到老槐树下的时候,那个男人正站在树根前,手里拿着一个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转得飞快,像是失控了一样。他看见我们过来,也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问道:“你们是这村里的人?”我爹点了点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来我们村做什么?
”男人笑了笑,说:“我叫陈九,是个风水先生。我听说你们村里最近不太平,特地来看看。
”我爹一听他是风水先生,眼睛一下子亮了。村里的人都信这个,之前请的神婆不管用,
现在来了个风水先生,说不定能有办法。陈九指了指老槐树,说:“这棵树底下,
埋着的不是普通的棺材,是‘养尸棺’。”“养尸棺?”我爹愣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
”陈九解释说,养尸棺是一种很邪门的棺材,通常用阴沉木或者槐木做的,
埋在阴气重的地方,用来养尸。尸体放在里面,不会腐烂,反而会吸收阴气,时间长了,
就会变成僵尸,危害一方。“这棵老槐树,本身就阴气重,再加上底下埋着养尸棺,
两者相互作用,阴气就更重了。”陈九说,“你们村里最近出的怪事,
都是那棺材里的东西搞的鬼。”我爹急了,问道:“那怎么办?我们怎么才能除掉它?
”陈九叹了口气,说:“难啊。这养尸棺埋在这树下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里面的东西怕是已经成了气候。要想除掉它,就得把棺材挖出来,然后用桃木火焚烧,
把里面的尸体烧成灰烬,才能彻底解决问题。”可一提到挖棺材,我爹就犯了难。
之前挖排水沟只是刨出了半截木头,就已经出了这么多事,要是真把棺材挖出来,
还不知道会出什么更大的乱子。陈九像是看出了我爹的顾虑,说:“我知道这很危险,
但是如果不挖,再过几天,等月圆之夜,阴气最盛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就会破棺而出,
到时候整个槐溪村,恐怕就没人能活下来了。”我爹犹豫了半天,最后咬了咬牙,说:“好,
我们挖!只要能保住村里人的命,就算再危险,我们也认了!”当天下午,
我爹就召集了村里的十几个壮丁,都是胆子比较大的,还准备了桃木剑、黄纸、香烛,
还有煤油——陈九说,桃木火不够旺,得用煤油助燃,才能把尸体彻底烧干净。
我们来到老槐树下,陈九先在树下摆了个法坛,点燃香烛,嘴里念念有词,
还拿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用朱砂画了一道符咒,贴在老槐树上。然后,他让我们开始挖。
刚开始挖的时候,还很顺利,挖出来的都是普通的泥土。可挖了大概有一米多深的时候,
突然挖到了硬东西——正是那具养尸棺。那棺材是暗红色的,用槐木做的,
上面还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纹,像是符咒,又像是某种图案。棺材盖是合着的,
上面还钉着七根铜钉,钉帽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很古老。就在我们准备把棺材抬上来的时候,
突然发生了怪事。原本晴朗的天,突然暗了下来,刮起了大风,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哭。更吓人的是,那棺材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还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敲门。村里的壮丁们都吓得停下了手,
不敢再挖了。陈九却很镇定,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桃木剑,走到棺材前,
用桃木剑敲了敲棺材盖,大喝一声:“孽障!还不出来受死!”可棺材里的动静更大了,
“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响,棺材盖都被顶得微微翘起。陈九赶紧从法坛上拿起一张符纸,
点燃后扔在棺材上,符纸烧完,棺材里的动静才稍微小了一点。“快,把棺材抬上来!
”陈九喊道。我们几个壮丁赶紧上前,用绳子套住棺材,齐心协力往上抬。
可那棺材重得离谱,十几个壮丁一起用力,才勉强把它抬出了坑。棺材刚一落地,
突然“咔嚓”一声,棺材盖被顶开了一道缝,从缝里冒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还伴随着一股刺鼻的臭味,像是腐烂的尸体味,又像是铁锈味。陈九脸色一变,
大喊:“不好!它要出来了!快,拿煤油来!”我赶紧跑过去,把准备好的煤油桶递给他。
陈九接过煤油桶,拧开盖子,把煤油顺着棺材缝倒了进去。然后,他拿出打火机,
点燃一张符纸,扔进了棺材里。“轰”的一声,棺材里燃起了大火,
黑色的雾气被烧得“滋滋”作响,还伴随着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像是女人的哭声,
又像是小孩的啼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大火烧了大概有一个小时,才慢慢熄灭。
棺材被烧得焦黑,里面的尸体也变成了一堆灰烬。陈九走上前,用桃木剑拨了拨灰烬,
确认没有残留的东西后,才松了口气,说:“好了,解决了。
”我们都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当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见我站在老槐树下,那棵树的树干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伸出一只白花花的手,
抓住了我的脚踝,把我往树里拖。我拼命地挣扎,可那只手的力气很大,我根本挣脱不开。
就在我快要被拖进树里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一下子惊醒了。醒来后,
我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心跳得飞快。我转头看向窗外,发现天已经亮了。可就在这时,
我听见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赶紧穿上衣服,
跑到院子里一看,发现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竟然被拦腰折断了。而折断的地方,
有一个清晰的手印,那手印很小,跟之前张寡妇窗台上的脚印一样,像是小孩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回屋里,叫醒了我爹。我爹听了我的话,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
脸色一下子变了:“不好,那东西还没除干净!”我们赶紧去找陈九。
陈九住在村里的小卖部,他一听说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折断了,还留有手印,
赶紧跟着我们去了我家。他看了看石榴树上的手印,又拿出罗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罗盘上的指针又开始飞快地转起来。陈九皱着眉头说:“不对,
那养尸棺里的东西已经被烧了,怎么还会有阴气?”他想了想,突然脸色一变:“糟了!
我刚才只烧了棺材里的尸体,忘了烧棺材本身!这槐木棺材吸收了几百年的阴气,
本身就成了精,刚才的大火虽然烧了尸体,却没伤到棺材的根本!”我们赶紧跑回老槐树下,
一看,那具被烧焦的棺材果然还在原地。可就在这时,我们发现,那棺材的焦黑外壳下,
竟然露出了一丝暗红的木头——跟之前挖出来的那截木头一样,没有被烧坏。陈九叹了口气,
说:“这槐木棺材已经成了气候,普通的火根本烧不坏它。要想彻底除掉它,
得用‘阳火’——就是正午时分的太阳火,再加上糯米、朱砂,才能把它的阴气彻底驱散。
”我们只能按照陈九的说法,等到正午时分,太阳最毒的时候,再去处理那具棺材。
中午十二点,我们再次来到老槐树下。陈九先在棺材周围撒了一圈糯米和朱砂,
然后拿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用朱砂画了一道“阳火符”,贴在棺材上。然后,
他让我们用镜子把阳光反射到符纸上,借助太阳的力量,点燃符纸。符纸一被点燃,
就燃起了一团金色的火焰,那火焰跟普通的火不一样,没有烟,反而带着一股温暖的气息。
金色的火焰慢慢蔓延到棺材上,棺材开始“滋滋”作响,焦黑的外壳慢慢脱落,
露出里面暗红的槐木。可就在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阴风,把金色的火焰吹得摇曳不定。
更吓人的是,那棺材里竟然传来了一阵小孩的哭声,哭声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