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冰冷的蛇，钻进沈磊的鼻腔。他费力地睁开眼，天花板在视线里晕成一片模糊的白，连灯管的轮廓都像被揉皱的纸。

“醒了？”护士的声音隔着一层水膜传来，“你可算退烧了，再烧下去真要出大事。”

沈磊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记得自己摔在地上，记得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之后的事便一片空白。

“你朋友把你送过来的，高烧快四十度，急性应激反应引发的感染。”护士一边记录体温，一边絮叨，“他刚还打电话来问情况，说处理完事情就过来。”

朋友……是老周吧。沈磊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胡玥的脸，还有她那句“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在医院躺了三天。高烧退了，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抬手都觉得费劲。更让他恐慌的是，视线里的世界始终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护士拿来视力表，最上面那个硕大的“E”在他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灰影。他试探着抬手，连自己的五指都看不清楚轮廓，只能勉强分辨出晃动的色块。

“医生，他这眼睛……”护士的声音带着担忧。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拿着检查报告叹气：“应激性视神经损伤，典型的心理创伤引发的生理病变。视神经水肿得厉害，目前来看，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不大？”沈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意思是……我会瞎？”

“也不能说完全瞎，”医生措辞谨慎，“但视力会严重受损，大概率是永久性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心理咨询师。”三个字出口，沈磊觉得无比讽刺。他靠观察人的微表情、眼神变化吃饭，如今却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

出院那天，老周来接他。昔日大大咧咧的发小，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没提胡玥，只一个劲地说：“没事啊，现在医学发达，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哥养你。”

沈磊没说话，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光影。曾经清晰的街景变成了流动的色块，红绿灯只剩下模糊的明暗，连他住了五年的小区大门，都差点认不出来。

打开家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墙上挂着的合照还在，他和胡玥笑得灿烂，可现在看来，照片上的人脸像是被打了马赛克。沈磊猛地抬手，一把扯下相框，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照片里的笑容四分五裂。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这个他和胡玥一起布置的小家，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回忆——玄关的挂钩是他亲手装的，客厅的地毯是她挑的，阳台上还摆着她喜欢的多肉……可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双看不清世界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接待过的那些来访者，有失恋的女孩，有失业的中年男人，有濒临崩溃的创业者。他总能精准地戳中他们的痛点，用温和的语言帮他们梳理情绪，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轮到自己，那些心理学理论、共情技巧全成了废纸。他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漫过胸口，几乎要将他溺毙。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从阳台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就在他盯着窗外模糊的楼群发呆时，门铃响了。是老周带着几个朋友来看他，手里提着水果和营养品。

“磊子，别自己憋着，出来跟我们喝两杯。”老周拍着他的肩膀。

“是啊，沈磊，不就是个女人吗？天涯何处无芳草。”

“眼睛的事也别太担心，我认识个中医，据说治这方面很厉害……”

朋友们七嘴八舌的安慰，在沈磊听来却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难受。他知道大家是好意，可这些话只会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被抛弃，视力衰退，前途渺茫。

他强撑着笑了笑，声音沙哑：“我累了，想休息。你们回去吧。”

送走朋友，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手机响了，是工作室的电话，提醒他下周的咨询预约。沈磊看着屏幕上模糊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负责人的电话。

“王姐，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接下来的咨询……可能要暂停一段时间。”

“怎么了沈老师？”

“眼睛出了点问题，看不太清东西。”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可能……以后也没法再做咨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王姐惋惜的声音：“太可惜了……那你好好休息，有需要随时跟我们说。”

挂了电话，沈磊把手机扔到一边。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

他摸索着走到沙发边躺下，黑暗渐渐吞噬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片彻底的黑暗里，他反而觉得一丝诡异的平静。或许，这样也好。看不清，就不会再想起那些背叛和伤害了。

只是心脏的位置，依然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冷风直往里面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