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月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她照常去上班,整理书架的时候顺手搬起一箱待归位的书——大概二十来斤——然后她愣在原地。
太轻了。
轻得像抱着一箱泡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箱书,怀疑是箱子出了问题。她把箱子放下,弯腰试了试旁边更重的一箱——古籍部的《四库全书》影印本,少说四十斤。
还是一样。
轻飘飘的,像拎着一袋苹果。
苏璃月站在书架中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放下箱子,掏出手机,给塞西尔发微信。
【你在我血里加什么了?】
对方秒回。
【?】
【我力气变大了。】
【哦。】
【哦???】
【血契的副作用之一。】塞西尔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音是她家电视机在放午间新闻,【供血者会继承一部分吸血鬼的体质。力气变大,愈合变快,不容易生病。】
苏璃月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五秒。
【还有呢?】
【还有……你回来再说。】
【???】
【回来再说。】
苏璃月握着手机,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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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回家,她推开门,看见塞西尔坐在沙发上。
三天时间,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间四十平的小公寓。此刻他穿着她前天从网上买的灰色居家服——银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红色眼眸盯着电视机,手里拿着遥控器。
茶几上摆着两盒打开的血浆,旁边是她早上留给他的三明治,吃了一半。
画面诡异又和谐。
苏璃月关上门,换鞋。
“说吧,还有什么副作用。”
塞西尔按了暂停,转过头看她。
“你确定要现在知道?”
“不然呢?”
“可能会睡不着。”
苏璃月走到沙发前,在他旁边坐下,抱起手臂看着他。
“我连棺材里爬出来的吸血鬼都见过,还有什么能让我睡不着?”
塞西尔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手,把扎头发的皮筋扯下来。
银发披散开,落在肩头。
他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血契是双向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你供我血液,我护你周全。但这只是表面。”
苏璃月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真正的血契,”塞西尔看着她,一字一句,“是共生。”
“共生?”
“从你第一次供血开始,我们的生命就绑在一起了。”他顿了顿,“你活着,我就死不了。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苏璃月眨了眨眼。
“就这?”
塞西尔愣了一下。
“这还不够严重?”
“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苏璃月靠在沙发上,“我本来就活个几十年,现在等于免费续杯,赚了。”
塞西尔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总是这样吗?”
“怎样?”
“什么事都往好处想。”
苏璃月想了想。
“不然呢?往坏处想能解决问题吗?”
塞西尔没说话。
他看着她,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良久,他移开目光。
“还有一件事。”
“说。”
“血契会让供血者对契约者产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亲近感。”
苏璃月挑眉。
“什么亲近感?”
“就是想靠近,想触碰,想……”他别开眼,“总之就是不想离得太远。”
苏璃月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从进门到现在,她确实下意识地坐在了他旁边——明明沙发另一边空着。而且坐下之后,她没有觉得任何不适。
甚至觉得挺自然的。
“所以,”她慢慢开口,“我现在觉得你亲切,是因为血契?”
塞西尔点头。
“不是因为我自己想?”
塞西尔沉默了一下。
“分不清。”他说,“血契的影响和真实的感情,分不清。”
苏璃月看着他。
电视还暂停着,画面定格在某部古装剧的镜头里。窗外的光线暗下去,傍晚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她忽然问:“那你呢?”
塞西尔抬眼看她。
“你对我好,”苏璃月说,“是因为血契,还是因为你自己想?”
塞西尔没回答。
他就那样看着她,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团幽暗的火。
良久,他开口。
“我也分不清。”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璃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她站起身,“那就不分。先处着,处着处着就清楚了。”
塞西尔仰头看她。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怕。”
苏璃月低头看着他。
银发散落,红眸微抬,那张脸在暮色里像是被谁精心勾勒过。明明活了七百年,此刻的表情却像个刚学会困惑的小孩。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塞西尔浑身一僵。
“干什么?”
“试试血契的亲近感。”苏璃月的手在他发顶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手感不错。”
塞西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耳尖红了。
苏璃月看见了。
她忍着笑,转身往厨房走。
“今晚吃什么?”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你做。”
苏璃月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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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璃月做饭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道目光盯着她。
她回头,塞西尔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那本古籍,眼睛却看着她的方向。
“看什么?”
“没什么。”
他低头看书。
苏璃月转回去继续切菜。
三秒后,那道目光又落回来。
她再次回头。
塞西尔还是低着头,银发垂落,侧脸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耳尖还红着。
苏璃月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想靠近,想触碰,不想离得太远。”
她看着那个假装看书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活了七百年,醒过来第三天,被血契绑在一个陌生人类的身边。
分不清哪些是契约的影响,哪些是自己真实的感受。
确实挺难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切菜。
“明天周末,”她头也不回地说,“带你去逛夜市。”
身后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好。”
苏璃月嘴角翘起来。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进这间小小的公寓。银发吸血鬼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古籍,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上。
他分不清。
但他知道,从棺材里睁开眼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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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苏璃月深刻体会到“血契的副作用”到底是什么意思。
夜市人很多。
她和塞西尔挤在人群里,一开始还好,但走着走着,她发现那个人离她越来越近。
起初是肩膀偶尔碰到。
然后是手臂贴着手臂。
再然后——
一只手落在她腰侧。
很轻,只是虚虚地搭着,像是在拥挤的人群里护着她不被撞到。
苏璃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塞西尔。
他直视前方,表情淡漠,银发在夜市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周围的喧嚣好像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但那手没松开。
苏璃月挑了挑眉。
“护着我?”
塞西尔垂眼看她。
“人多。”
“嗯。”
“会挤散。”
“嗯。”
“所以才——”
“我知道。”苏璃月打断他,嘴角翘起来,“血契的亲近感嘛,分不清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
塞西尔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别开眼。
“……嗯。”
苏璃月笑着没说话。
她任由那只手搭在腰侧,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烤串摊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两串羊肉。塞西尔站在旁边,看着她扫码付款,表情微妙。
“这是什么?”
“羊肉串。”苏璃月递给他一串,“吃过吗?”
塞西尔接过那根竹签,低头看着上面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块。
“七百年前没有这个。”
“那七百年后尝尝。”
塞西尔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
嚼了嚼。

